弓弦声是从三个方向传来的。
李俊听见那“咯吱”声的一瞬间，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向后猛地仰倒，整个人砸进齐膝深的海水里。
嗖！嗖！嗖！
三支短箭擦着他胸前飞过，箭杆黝黑，箭羽是用某种靛蓝色鸟羽制成的，在空中划出细微的颤音。
一支钉在他刚才站立处的沙地上，箭簇没入沙中半尺有余；另外两支射向木筏——
“啊！”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最外侧木筏上，两个刚站起来的太湖汉子踉跄后退，一个肩窝中箭，一个大腿被贯穿。
伤口处没有立刻涌出多少血，但中箭的地方迅速开始发黑、肿胀。
“毒箭！”费保嘶声吼道，“退！退回海里！”
木筏上乱成一团。
受伤的两人被拖到筏子中央，其余人慌忙抓起木桨，拼命把筏子往后划。
但沙滩后的丛林里，箭矢如飞蝗般射来，虽然力道不大，却非常密集，且箭箭淬毒。
李俊泡在海水中，借着木筏遮挡，迅速观察形势。
射箭的人藏在树丛阴影里，看不清人数，但从箭矢的密度判断，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他们并不急于冲锋，只是用箭雨压制，显然是想把李俊等人困死在海滩上。
“不能退！”李俊吼道，“退到深水区，就成了活靶子！童威，带人从右侧礁石滩绕过去！费保，左翼！阮小七，护住伤员！”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
童威带着八个还能战的兄弟，悄无声息滑下木筏，潜入水中，借着岸边礁石的掩护，从右侧向丛林迂回。
费保走左翼。
阮小七则指挥剩下的人，将木筏并拢，用藤条捆扎，搭成简易的盾墙。
李俊自己没动。
他仍泡在海水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尖，死死盯着丛林边缘。
他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
箭雨稍歇。
可能是箭矢不足，也可能是想观察李俊等人的反应。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丛林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那是个矮小精瘦的老者，浑身涂满红白相间的泥彩，只在腰间围了块兽皮。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兽牙和人指骨穿成的项链，手里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骷髅头的木杖。
他站在树丛前，张开双臂，嘴里发出一种音调古怪忽高忽低的吟唱。
随着他的吟唱，丛林里陆续走出更多土人。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赤身，只在关键部位用树叶或兽皮遮掩。
他们手里拿着吹箭筒、短矛、绑着石片的木棍，眼睛死死盯着海滩上的人，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冷。
“是巫师。”倪云趴在木筏后，低声道，“他在举行某种仪式，可能是战前祭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老者忽然将木杖高高举起，杖头的骷髅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李俊的方向。
他尖啸一声，所有土人齐齐举起武器，发出整齐如野兽低吼般的“嗬嗬”声。
“他们要冲锋了。”李俊从水里缓缓站起，抽出刀，“准备接战。”
但土人并没有立刻冲上来。
老者木杖一挥，四个年轻土人从人群后方抬出一具东西，那是一具用藤条捆扎成的简陋担架，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从穿着看，竟是之前在鬼岛上被藤蔓拖走的两个兄弟之一！
那兄弟还活着，但显然已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他双眼被挖去，只剩两个血窟窿，嘴里塞着一团草叶，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都被折断了。
他被抬到沙滩上，放在李俊与土人阵营之间的空地上。
老者走到担架旁，用木杖戳了戳那兄弟的脸，然后扭头看向李俊，咧嘴笑了。
他伸出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混账……”童猛在礁石后看得愤怒异常，就要冲出去，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
李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那兄弟在担架上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混声响。
他知道，对方在挑衅，在用最残忍的方式示威。
“哥哥，别去！”阮小七在木筏后嘶声喊道。
李俊没回答。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从海里走上沙滩。
水从他身上哗啦啦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土人们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外来者竟敢独自上前。
李俊走到距离担架十步处停下。
他看了一眼那奄奄一息的兄弟，然后抬起头，直视老者：“放人，我们离开。否则，血洗此岛。”
他说的是中原官话，对方显然听不懂。
但语气里的杀意，无需翻译。
老者歪了歪头，忽然用木杖指了指担架上的人，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个咀嚼的动作。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得漆黑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这次李俊看懂了，对方在说：这是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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