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温郗沿着城主向她透露的那条路线在城池中穿行。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明月高悬，城中的街巷比白日安静许多。两旁的房屋黑沉沉地挤在一起，檐角交错。
温郗拐进一条窄巷，两侧的墙身长满了暗绿的苔藓，脚下的石板高低不平，缝隙里积着陈年的泥土，踩上去无声无息。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巷子到了尽头，面前是一道矮墙，墙头还缠着些枯藤。
光秃秃的枝蔓交缠在一起，在夜色里像一张细密的网。
矮墙尽头有一条缓坡向下，长满了丛生的枯黄杂草，可以通往城主府的后侧。温郗左右看了看，一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城主府的北墙，空气中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温郗压低呼吸，沿着墙根往前走。
墙根下堆积着陈年的落叶，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不远处有一道沟渠，渠里的水很浅，无声地淌着，水面映出一片闪着星辰的夜空。
温郗拨开一片竹林，侧身闪了进去。
竹丛之后是一片空地，地面铺着碎石子，正对着温郗的有一块青石板，表面粗糙，与周围的墙砖几乎浑然一体。
温郗蹲下身，指尖探入石板边缘的缝隙，触到一层薄薄的泥土。她双手扣住边缘用力向上抬。
石板缓缓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入口。石板刚刚掀开，一股冷风就从洞里涌了上来，带着点土腥气。
洞口向下是一道陡峭的台阶，一阶阶隐没在不可见的深处。
温郗走下去，最终在城主府后院钻了出来。
刚露头，温郗就听到了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
“你确定这里真能出去？我们要是被发现就是私闯城主府，肯定会没命的！”
温郗：？
哟，还有其他人？
温郗眨眨眼，嘶，不过这声音好耳熟——
这不是许雪儿的声音吗？
另一道声音也响了起来，“我知道，这不是试一试嘛？难不成你还真想在这等死？”
嗯，是许大壮的声音。
温郗一边寻思，一边从地道里爬了出来。
刚露出脑袋，温郗的眼前就出现了两只脚。
抬头，温郗看见了瞪大眼睛的许雪儿。
“晚上好呀。”温郗扬起了一抹笑容。
许雪儿：？！
糟了！竟然有人！他们俩要死在这儿了！
许大壮：！！！
完蛋完蛋，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
——————————
时间来到今日一早，温郗和白书去找温惊华商谈交易，城中的军营内也迎来了新兵。
许大壮自从一大早被两个小兵带到了军营，什么都没留给他，就只有一个士兵，似乎是队长，问了一嘴他的名字。
其余的，便什么也没说。
小队长把徐大壮带到军营，给他随便找了个床铺就不再管他了。
徐大壮是在半下午的时候才被人带出了营帐，小队长塞给他一堆东西，都是小兵必备，但没什么用。
连军甲是不太合身的，佩剑上也有豁口，摆明了就是临时找来充数的。
军营中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许大壮这个人活不到第二天。
魔族已经完全攻陷了楼沙城，士兵们站在城墙上都能看到远处不断朝他们逼近的魔族，那一片泛着红色的黑在天空下格外扎眼。
带着说不出的绝望。
最晚明天魔族大军就会兵临城下，可在今日，死亡的气息却似乎就已经开始弥漫。
许大壮穿着那套不合身的盔甲，戴上了破旧的长剑，最终被小队长安排站在了城墙上值守。
许大壮望着远处，总觉得那片黑色逼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性命也越来越远。
不，是寿命越来越短了。
许大壮年纪也不小了，戴着重剑站了一会就觉得腿软，呼吸粗重，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这件等死的差事对许大壮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折磨，身心的双重折磨。
于是，在半下午换班的时候，许大壮终于能够回到军营，摘下重重的长剑，短暂地休息一会。
他着急忙慌地脱下军甲，端起一只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中间还呛着了几口，但许大壮顾不上这些。
他总觉得少喝一口，今晚或者明日一早他就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了。
这样想着，许大壮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他费尽心思扯着许雪儿从那边捡漏逃出来可不是为了仅仅只隔了一天就被魔族魔物吞入腹中的。
许大壮悄然握紧了手里的瓷碗，眼中溢出了丝丝的不甘心。
他不想死。
他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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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一点点暗了下来，时间转瞬即逝。
入夜后，许大壮换完班，褪下盔甲，钻进了被窝，却始终无法入眠。
他根本没办法闭上眼睛，只要一闭上，许大壮眼前就会出现他自己在前线战场上落入魔物深渊巨口的模样。
许大壮看见自己的身体被撕扯开来，五脏六腑流入魔物口中，鲜血横飞……
“呼——”
许大壮重重吐出一口气，颤抖着身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不，不能这样，太可怕了。
他现在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要像口牲畜似的被那群魔物蚕食殆尽……
不，许大壮猛地回过神来，还不能死，他不要死。
他更不能等死。
许大壮这人最是惜命，可万万做不出寻死之事，更不可能自缢，他会倾尽一切确保自己能够活下去。
即便害了别人，他也毫不在意。
说实话，在这一路的大逃亡中，谁还没害过别人？你跑慢两步死的就是你自己，别人摔一跤死的就是别人。
许大壮第一次将别人推向魔物时还颤抖到迈不开步子，后面次数多了，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在混乱的人群中，谁能活谁去死都看各自的造化。
许大壮没什么可愧疚不安的，他们家的人都自私，也没什么良心。他自己的孩子早就全都没了，如今更是只在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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