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从头顶传来的。
他睁开眼睛,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是一盏水晶吊灯。
灯没开,水晶挂件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路灯的光。
他盯着吊灯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
他又闭上眼睛。
“咚。”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面滚动。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仰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石膏板吊顶,上面是四楼的仓库。
但四楼的仓库早就废弃了,堆的都是些旧家具。
不应该有声音。
“咚。”
第三声。
这次不是滚动的声音,是脚步声。
那是光着脚踩在石膏板上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曹德旺的心跳加速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曹德兴的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了曹德发的号码,也没人接。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
他咳嗽了一声,灯亮了。
走廊空荡荡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照出了水晶吊灯的轮廓。
光照不到吊顶上面的空间。
他关掉手电筒,决定不去管它。
然后天花板裂开了。
不是整块掉下来,是裂开了一道缝。
细细的裂缝从吊灯底座的位置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延伸。
裂缝在扩大。
石膏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曹德旺后退到墙边。
裂缝停止扩大了。
然后一只小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小,苍白苍白的,指甲是青紫色的。
接着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扒住裂缝的边缘,往外掰。
石膏板被掰开了一个洞。
一张脸从洞里探出来。
是个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
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紫的,眼睛是两个黑洞。
女孩的头从洞口伸下来,倒挂着。
她的辫子垂在空中。
“曹爷爷。”
女孩的嘴张开了,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还记得我吗?去年我在三号库住过的。”
“你来看过我,说我的肝很好,能卖个好价钱。”
曹德旺浑身僵硬。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的肝后来被摘走了。”
女孩从洞里爬出来,整个身子倒挂在天花板上,像一只壁虎。
“摘我肝的那个医生说,曹爷爷的眼光真好,我的肝真的很健康。”
女孩手脚并用,身体反转着贴在天花板上爬行。
她把头转了三百六十度,正对着曹德旺的方向。
“曹爷爷,你还说过,我这样的孩子就是摇钱树。”
“摇钱树倒了,你会不会难过?”
曹德旺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天花板。
茶杯穿过女孩透明的身体,砸在石膏板上碎成几片。
那女孩的身体不是实体,但也不是虚影,介于两者之间。
“曹爷爷,别砸东西。”女孩继续在天花板上爬。
“你以前说,要爱护公物。”
“曹爷爷。”另一个声音从墙角传来,是个五六岁男孩。
曹德旺猛地转身看向墙角。
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影,很小,蜷缩成一团。
男孩从阴影里站起来,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蓝色棉袄。
他的脸和女孩一样灰白,眼睛是两个黑洞。
男孩走到曹德旺面前,仰起头。
“曹爷爷,你还记得我吗?你帮我取过名字的。”
“你说编号不好记,给我取名叫小蓝。”
曹德旺的嘴唇在发抖。他记得小蓝。
那是个从外地送来的男孩,来时穿着蓝色棉袄。
他嫌编号难记,随口说了句“就叫小蓝吧”。
小蓝在冷库里关了十二天后,被送到济城的康弘济诊所。
后来他听说,小蓝的心脏被摘取了。
“曹爷爷。”小蓝伸出苍白的小手,按在曹德旺的肚子上。
“你吃得好饱。”
“我们在冷库的时候,好几天吃不上一顿饭。”
“你说不能让我们吃太饱,怕撑坏肚子,不好做手术。”
曹德旺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
吃下去的红烧肉和酒在胃里剧烈翻滚。
他弯下腰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又腥又臭的黑色液体。
液体里有东西在动——白色的蛆虫在黑色呕吐物里蠕动。
他惊恐地往后退,退了两步撞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酒杯倒了,酒洒了一地。
地上的酒没有流淌,而是在凝固。
透明的白酒变成了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从地板缝里渗出来。
不是酒,是血。
血从地板缝、墙壁缝、天花板缝里同时渗出来。
暗红的血浆顺着墙壁往下流,办公室里弥漫着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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