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事件像一颗投入韩迩梦精密逻辑之湖的小石子,那圈名为“非理性干预”的涟漪,并未很快平息。相反,它开始以一种他无法完全解析的方式,微妙地影响着他的“数据采集”优先级。
回到他那月租三百、隔音约等于无的阁楼,韩迩梦没有立刻进入低功耗休眠状态,而是破天荒地调取了刚才事件的完整记录,进行“数据复盘”。他将老太太的绝望哭泣、诈骗犯的虚张声势、以及最后那份掺杂着体温和泪水的感激,分别打上标签,归档到一个新建立的文件夹,命名为【地球碳基生命体·高强度情感表达样本库】。
“样本001:老年雌性,绝望-感激转换模式,伴随剧烈生理指标波动,心率过速,泪腺分泌亢进。触发条件:核心生存资源住所遭受威胁后解除。”
“样本002:年轻雄性,欺诈-恐惧转换模式,伴随逻辑崩溃与逃逸行为。触发条件:信息压制与权威模拟。”
他试图用最冷静的学术语言去解构这一切,但当他“回放”老太太抓住他手的那段触觉记忆时,那粗糙、冰凉且颤抖的触感,竟然引发了他体内一种微弱的、类似“信息过载”但又不尽相同的生理反应——心跳似乎快了千分之三秒,一种难以名状的暖意,或许是错觉?在胸腔短暂停留。
“无法完全量化。情感交互的物理反馈机制,存在未知参数。”韩迩梦得出结论,并首次意识到,地球人类的“情感”或许不是简单的神经电信号和化学递质变化,其背后可能关联着更复杂的、他目前这具身体和认知模式尚未完全兼容的“底层协议”。
这种“未知”让他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于是,在接下来几天,他调整了自己的“社会实验”观察方向。他依然会去老王拉面店,用更精深的“分子美食学理论”换取加肉加蛋,王建国现在看他的眼神如同仰望星际导航仪,但同时,他开始更主动地“采集”情感样本。
他坐在公园长椅上,看似发呆,实则是在分析一对吵架情侣的声波频谱:愤怒的高频震颤、受伤的低频呜咽、以及最后和解时那种混合了委屈和依赖的复杂频率调制。“情感冲突与修复模型,数据采集完毕。”
他路过小学门口,记录下孩子们放学时爆发的、毫无杂质的欢笑声浪,并与旁边因考试失利而垂头丧气的学生那低气压生物场进行对比。“多巴胺分泌水平与情绪状态的关联性,样本+2。”
他甚至尝试更主动的互动。楼下张婶再次因为晾衣杆被碰倒而开启“全楼广播”模式时,韩迩梦没有关闭听觉感应,而是走下楼,在张婶换气的间隙,用刚刚从《动物世界》里学来的、一种擅长安抚幼崽的母兽般的低沉嗡鸣声,轻轻说了一句:“张婶,您的晾衣架轴承锈蚀导致重心不稳,上点润滑油即可。”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内心的平和频率。正处于暴怒峰值的张婶猛地一顿,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下意识地看了看晾衣架底座,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啊?是……是轴承锈了?” 一场可能的邻里大战消弭于无形。韩迩梦默默记录:“外部声波干预对平息个体愤怒情绪的有效性,初步验证。最佳频率:87-93赫兹。”
这些行为,在特勤九处的监控屏幕上,呈现出一幅更加令人费解的图景。
监控车内,小陈挠着头:“头儿,目标行为模式发生显着变化。活动范围仍以住处、拉面店、公园为主,但互动频率增加37%。他似乎在……主动接近并观察各种人类情绪化场景?甚至进行微量干预?这算是在……练习社交技能?”
雷栋看着报告,眉头紧锁,又缓缓舒展开。报告显示,韩迩梦的所有干预行为,结果都是正面或中性的,甚至无意中化解了几起小纠纷。“他从一个纯粹的观察者,开始尝试‘介入’和‘影响’了。虽然动机不明,手法……古怪,但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或破坏性。”
他想起之前韩迩梦轻易识破监控,并“好心”提出优化建议的事。这家伙拥有可怕的能力,却似乎缺乏相应的“社会常识”和“情感驱动”,更像一个拥有超级工具却在学习如何使用的小孩。硬来肯定不行,反而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也许……我们该换种方式接触了。”雷栋沉吟道,“他不是喜欢‘观察’和‘实验’吗?那就给他一个更广阔的‘实验室’,让他看看,他的能力可以用来做些什么。”
几天后,当韩迩梦再次用“指导如何让辣油香气层次感更丰富”换来一碗至尊版拉面时,王建国一边虔诚地记录着“辣椒素挥发温度与香气分子链长度的关系”,一边貌似随意地提起:“韩大师,您这么有本事,老守着我这小面馆可惜了呀。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嗯,一个挺厉害的单位当司机,他说他们那儿最近好像缺您这种特别的人才,就是处理些稀奇古怪的难题,待遇这个数!”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五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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