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眼,喉间泛起酸涩。
他总是这样。
当初在北疆,我要他以大局为重,他忍了,我要他以百姓为先,他退了,我要他以谢家清誉、北疆安稳为念,他咽下所有不甘,同意我入那重重宫阙。
他从来不是不能争、不会争,他只是不愿让我为难。
可他什么时候为自己想过?
嫡姐像是看穿了我的思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担心,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抬眸看她。
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宽慰,是笃定。
“守军不是傻子,天雷在谁手里,真相就在谁那边,那套太子造反的鬼话,今夜之后,怕是连他们自己人都不敢信了。”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
远处隐隐有火光,是人影,是马蹄,是这座惶惶不安的京城终于等来的那个变数。
“陛下再糊涂,也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她轻声说,“天雷响在玄武门外,响在三军阵前,响在满城百姓耳朵里——这不是造反,这是救驾,这功,谁也抹不掉。”
我望着她笃定的眉眼,忽然想起在北疆,那时她说,打仗最忌意气用事,要沉得住气,等对手露出破绽。
如今她不带兵了,却把这句话用在了朝堂之上。
只是这一次,不再需要等。
我靠在枕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嫡姐以为我还在忧心,又絮絮说了些宽慰的话,什么运筹帷幄万无一失、京中已有不少朝臣暗中倒戈。
我听着,轻轻点头,心却飘得很远,飘向那玄武门外列阵的玄甲铁骑,飘向队伍最前面那个沉默坚毅的身影。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采薇进来说:“娘娘,用膳吧。”
我用过几口,便让人撤了,嫡姐将两个孩子抱到我榻边,我们逗弄着他们,看他们挥着藕节似的小手,啊啊地不知在说什么。
烛火映着两张粉嫩的脸,我忽然想,等他们长大了,我要如何与他们讲这些事呢?
讲这人间多少不得已,讲这乱世多少意难平。
这时含玉进来:“娘娘,太子妃来了,说想见您。”
我微微一怔,旋即敛了神色。
嫡姐立刻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恢复那副爽利模样:“那我先带孩子出去,你们说话。”
她和采薇从我枕边抱过孩子,动作轻得像捧两团云絮,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最终掀帘出去了。
屋内只剩我一人。
我撑着身子坐起一些,将散落的发丝抿到耳后,拢了拢衣襟,右肩的伤处还隐隐作痛,但比起方才已好了许多。
片刻,门帘轻响。
崔瑾瑶走了进来。
她已换过一身衣裳,不再是白日那件袖口破损、沾了血污的宫装,而是寻常的藕荷色常服,发髻也只简单挽起,未簪钗环,这般素净打扮,倒让她整个人少了些太子妃的端严,多了几分清寂。
她在门边略站了站,似乎在适应屋内的烛光,又似乎在等我开口。
“娘娘请坐。”我微微欠身。
她点点头,在我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先落在我裹着薄纱的右肩,停了一停。
“伤得重吗?”
“不妨事。”我答。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客套的寒暄。
沉默在帐幔间静静流溢。
以往我与崔瑾瑶相处,话里话外总有三分试探、三分戒备、三分彼此心照不宣的距离,她是东宫正妃,我是殿下护在羽翼下的人,她需要我这胎平安落地,以安东宫人心,需要她在这吃人的深宫中少投来几道冷箭。
我们从未“交心”,也不需要。
可经过这些时日,尤其今日,在东宫门前那场混战中,我们背靠着背,她替我挡开劈向面门的刀锋,我替她架住袭向后心的冷箭,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是本能——活下去的本能,护住身后同伴的本能。
此刻相对,那层心照不宣的距离,似乎薄了一些。
我先开了口。
“娘娘夤夜前来,可是有话要说?”
崔瑾瑶抬起眼,静静地望着我。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很深,没有白日面对叛军时的凛冽锋芒,也没有素日在东宫维持的温婉端方,此刻只是沉沉的,像一潭静水,又像压了太久的云。
“我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我没有接话,等她问。
她却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棂上那一道淡淡的光痕,仿佛在斟酌措辞。
良久。
“你是…..沈微年,对吗?”
帐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我望着崔瑾瑶的眼睛,那里面有探究,有怀疑,却没有咄咄逼人的凌厉,她只是想知道,想确认,想把这个悬在心底的疑问,问出一个答案。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我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崔瑾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沉静。
“难怪。”她说。
只有两个字,我却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万千情绪——难怪殿下对你如此不同,难怪你这张脸让柳如兰如鲠在喉,难怪你剑法虽生疏却有根基,难怪那日我说你是菟丝花,你说不过是“为母则刚”……
原来不是为母则刚。
原来你本就是柔韧的柳枝,是山崖缝里长出的野草,是被命运碾过却依然活下来的人。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该说了。
“娘娘可曾想过,”我轻声开口,“我为何会以林岁岁之名,来到东宫?”
她抬眸,没有说话。
“北疆容不下我了。”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军中、民间,想要我死的人太多,我留在那里,只会让沈家、谢家为难,让北疆将士为难。”
“殿下说,最安全的地方是东宫。于是,沈微年死在了北疆。”我顿了顿,“林岁岁,便活了。”
崔瑾瑶静静地听着,眼睫低垂。
“那孩子……”她声音有些干涩。”
“是谢长卿的。”我看向她
她猛地抬眸。
“待此间事了,乱局平定,我们便会离开。”
“离开?”她眉心微蹙。
“不错”我望着她,“这东宫,这京城,从来不是我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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