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严嬷嬷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向宫门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没有追,也没有喊,因为我知道,她是对的,有些人,送走了,就是一辈子。
可那一辈子里,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深秋的夜里,走过长长的宫道,来看我最后一眼,来告诉我,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地方,是留给我的,来让我替她,看看这人间的春夏秋冬。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渐渐融进夜色里。
我忽然想起严嬷嬷方才说的那句话——
“等孩子再大些,抱进宫来,让太皇太后经常看看,她其实很孤单。”
她很孤单。
这个站在最深的地方、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进来又走出去的女人,她很孤单,可她还是来了,在我终于要离开的时候,来看我一眼,来唤我一声“年年”。
来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落在我心上。
含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着我。
远处,更漏声又响了一轮。
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宫门的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铺了满地,像她方才望着我的那双眼,像她说的,不要回头,可我还是回了。
因为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个被她唤作“年年”的丫头,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月光把眼泪吹干,一直站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一直站到更漏声又响了两轮。
她不知道,那声“年年”,这辈子,我会一直记得。
含翠轻声说:“娘娘,回去吧,夜里凉。”我点点头,随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月光依旧,远处,更漏声又响了一轮。
今夜之后,便是他日了,可他日,还有再见的那一天吗?我不知道,可我记得她说——遇见了,就好好珍惜,告别了,就好好活着。
我会的。
我会替她看春天的花开,替她听夏天的蝉鸣,替她在秋天的落叶里走一走,替她在冬天的雪地上踩几个脚印,我会把那些她来不及看的光景,都替她看一遍。
然后,等我也老了的那一天,坐在某个地方,对着晚霞,轻轻说一声——
太皇太后,世间光景,我带孩子都看过了。
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离开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谢长卿把这些安排一一告诉我时,外面下起了雨,落在海棠叶上,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唱歌给终于可以回家的人。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声音压得很低“到时会传出消息,就按上次和陛下商议的。”
我点点头望着他。
“众人皆知你体弱,生产时已是亏空,推事院的阴寒之地,又雪上加霜——产后虚损,寒气入骨,太医院的人一直在吊着命,终究没能熬过满月。”
这“终究”两个字,他说得轻,可我知道,他是在说给有些耳朵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在让自己先习惯这个说法,习惯这个即将被传遍京城、也传进深宫的说法。
“两个孩子……”他停了停,目光落向床内侧睡得正沉的那两个小人儿,“自是也跟着受了委屈,从落地就没好好养过,进了推事院那日便染了风寒,底子太薄,没救回来。”
屋内很静,只有窗外雨声,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
我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那些风霜的痕迹照得柔和,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里,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长卿。”我唤他。
他回过神,看向我。
“还有事?”我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
“年年,这次之后,世上便没有谢长卿这个人了。”
我怔住。
“玄武门列阵,初衷是好的,真相天下人也看见了——可那毕竟是列阵,是兵临城下。朝中那些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会一直记着。日后若有人生了异心,便会说:谢长卿当年也曾如此,我为何不能?”
我明白了“所以,必须有个交代。”
“是。”他望着我,“陛下登基,天下归心。我这个领兵之人,要么功高震主,要么……彻底消失,只有我没了,这柄剑才能收鞘,往后百年,史书上只会写:先帝登基之初,有逆臣作乱,幸得忠勇之士护持,乱平之后,忠勇之士归隐山林,不知所踪。
他望着我,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既是我给陛下的心意,也是陛下给我的成全,从此之后,重权尽在陛下一人手中,后世若有野心家想效仿,便没了现成的例子可循。”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见那底下的分量。
“这是你与陛下商定的?”
“是。”他顿了顿,“我提的。”
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迎上我的目光,那里面有坦然,有释然,还有一种我看懂了却不知该如何接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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