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七窍,挂着早已干涸的血痕。
眼角两道,鼻下两道,嘴角两道,耳道里也有。那些血痕不是鲜红的,是暗红色的,近乎黑色,像是干涸了很久很久的血迹。它们挂在她的脸上,不像是伤口,更像是某种标记,某种烙印,某种永远洗不掉的、提醒她自己是怎么死的、是谁害的、为什么不能瞑目的印记。
她的眼神,没有怨毒。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那里面没有刘倩以为会看到的愤怒,没有恨意,没有那种“我要你血债血偿”的激烈。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死寂的、永恒的哀伤。那种哀伤不是短暂的,不是那种今天难过明天就好了的、时间可以治愈的东西。那种哀伤是永恒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浸在血液里的,是化在那件大红嫁衣的每一根丝线里的。它不会消失,不会淡去,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忏悔、道歉、哭泣而改变。它就那样存在着,安静的,持续的,像是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井水是凉的,深的,看不到底的。
“不……婉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在血嫁衣现身的瞬间,刘倩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彻底崩溃。
她哭喊着跪倒在地。那一声“噗通”,膝盖撞在古宅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响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那些古老的木梁和墙壁吸收了。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抓着青砖的缝隙,指甲里嵌进了泥土。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从脊椎开始,往肩膀蔓延,往手臂蔓延,往手指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想要出来,又出不来。
她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那声音不响,但很实,像是有人在用一块石头敲一面墙。第一下,额头只是红了。第二下,额头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第三下,那丝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是破碎的,沙哑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割一块布,割不开,但一直在割。她的声音里没有表演,没有技巧,没有任何一个演员在说台词时的那种控制。那是真实的,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欠了整整一个世纪的那笔债时,终于承认自己还不起了的那种崩溃。
血嫁衣没有理会她的忏悔。
她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向那碗毒药,又指向了刘倩。
那只手很白,白得透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一百年前,曾经把一碗温热的汤药递给刘倩,说“姐姐,你尝尝,这是我新配的方子”。一百年前,那只手是温暖的,是有力气的,是指尖带着梅花香气的。现在,它伸出来,指向那碗黑褐色的液体,又指向跪在地上的人。
该喝药了。
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宅子里。那声音不是从血嫁衣的嘴里发出来的,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它像是从这座宅子本身的木头里、砖缝里、地底下渗出来的,像是这座宅子在替它的主人说话。那声音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没有抑扬顿挫,只是平静地、确定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一样,说出了那四个字。
“不!我不要!”
刘倩拼命摇头。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头发散了,几缕发丝黏在满是泪水和血迹的脸上。她的身体往后缩,想要站起来,想要跑,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了,膝盖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这可由不得你。”
杜康的声音冷冷响起。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确定。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结局是什么。他不需要威胁,不需要恐吓,不需要提高音量。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的判决书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剧本,是你们写的。戏,是你们演的。现在,不过是让你们,把这最后一幕,永远地演下去而已。”
话音未落——
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刘倩的身体。
不是手,不是绳子,不是任何有形的、可以看到的东西。那是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她脚下的地面,从她身后的墙壁,从她头顶的房梁,从那些古老的木头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汇聚到她身上,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抓住了她的肩膀、手臂、腰、腿。
她被强行拖拽到桌前。
她的身体不是自己走过去的,是被那股力量推过去的。她的脚在地上拖着,高跟鞋的鞋跟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她的身体被按在那张折叠椅上,椅子是冰凉的,铁的,坐上去的一瞬间,那股凉意从屁股一直窜到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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