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油腻,眼圈发黑,浑身散发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颓丧和戾气。
那T恤是白色的,但不是白的,是灰的,是黄的,是那种洗了太多遍、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白。它很薄,很透,领口松了,袖口毛了,下摆皱巴巴的。他的头发是油的,是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的那种油。他的眼圈是黑的,是那种好几天没睡的、眼袋很深、眼睛很红的黑。他的脸是灰的,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营养不良的、被生活掏空了的灰。他身上有味道,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那种“我不想活了”的味道。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火。不是“火”,是“暗”。是那种“凭什么是他不是我的暗”。
他没有去看货架上的商品,而是径直走到了柜台前,将手机重重地拍在台面上。
“砰”的一声,很响,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他没有看那些面包,没有看那些饮料,没有看那些摆在货架上的、普通的、正常的、和他无关的东西。他只看柜台,只看陈默,只看那个能给他答案的人。他的手机是黑色的,屏幕碎了,边角磕了,但还能用。他把手机拍在台面上,屏幕朝上,亮着,显示着一条新闻。
屏幕上,是一条艺术展的新闻推送。一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画家,站在自己色彩绚烂的作品前,接受着媒体的采访。她的笑是甜的,是亮的,是那种“我在做我喜欢的事”的笑。她的画是彩色的,是绚烂的,是那种“我有才华”的画。她站在画前,站在聚光灯下,站在那些记者的镜头前。她是主角,是焦点,是那个被世界看到的人。
“我认识她。”年轻人指着那个女孩,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我们是大学同学。她画的是什么狗屁东西?凭什么她能开画展,而我的画,连房租都付不起!”
他的声音不是“嘶哑”,是“碎”。像一块玻璃被砸碎了,碎片还在,但拼不起来了。那里面有不甘,有怨毒,有嫉妒,有恨。他恨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成功了,他没有。他是她的同学,他们一起学画,一起毕业,一起做梦。现在她醒了,他还睡着。她站在聚光灯下,他坐在出租屋里。她的画被挂在墙上,他的画被堆在角落。她被人看到,他被人遗忘。他不甘心,他不服气,他恨。
陈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在看。看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整个人。他在看他的灵魂。在他的感知里,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团黑色的、浓稠的、正在剧烈翻涌的能量。不是“能量”,是“毒”。是从他的心里流出来的毒,是他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是他对那个女孩成功的嫉妒,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怨恨。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烧,在他心里烧,在他眼睛里烧。它们烧得他很疼,很热,很想要做点什么。不是“做点什么”,是“毁掉点什么”。毁掉她的画展,毁掉她的成功,毁掉她的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色情绪——纯粹的嫉妒。这正是他昨天才见识过的、催生了无数悲剧的“万恶之源”。不是“万恶之源”,是“种子”。是那些契约的种子,是那些被偷走的健康、双腿、气运的种子。它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藏在任何一个人的心里。但它会发芽,会长大,会变成妖。这个年轻人的心里,就有这样一颗种子。它在发芽,在长大,在变成妖。不是“妖”,是“交易”。他想要和她交易,用她的失败,换他的成功。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嫉妒,只是在恨,只是想让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哭。
若是以前,陈默或许会劝他来一碗【人生重来面】,或者给他一点小小的幸运。但现在,他有了更好的选择。不是“更好”,是“更合适”。是更适合这颗种子,更适合这个年轻人,更适合这场他主动走进来的交易。他要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实现愿望的机会。不是“机会”,是“赌局”。一个公平的、公正的、公开的赌局。赢了,他拿走他想要的。输了,他付出他所有的。
“所以呢?”陈默平静地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她失败!”男人咬牙切齿地说,“我想让她在画展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画不出一笔!我要让她尝尝我现在的滋味!”
他咬着牙,不是“咬”,是“磨”。上下牙磨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他不觉得疼,他的心疼得比这厉害一万倍。他想让她失败,不是“失败”,是“死”。死在她的画展上,死在那些记者的镜头前,死在那些聚光灯下。他要让她知道,什么是从高处摔下来的感觉。他要让她尝尝,他每天都在尝的滋味。
“可以。”陈默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是“可以”,是“好”。一个字,就够了。没有犹豫,没有劝说,没有“你确定吗”。他答应了,答应了他的要求,答应了他的嫉妒,答应了他的恨。他从柜台下,取出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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