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给我死在这儿,加油。”她咬着牙,一下又一下。
陆夏也贴了过来,两只小手覆在塔尼娅胸口两侧,循着某种旁人看不懂的节律,极轻极快地点、按,专注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
一下,两下,塔尼娅的喉咙里,猛地涌出一口浑水,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活人的呛咳。
那口断掉的气,又续上了。
沈心怡瘫坐在冰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晚半分钟,神仙都救不回。”
“咱们还不能停。”陆铮再次架起塔尼娅,声音斩钉截铁,“赶在追兵之前,找到出口。”
四人重新没入齐腰的冷水,继续往前趟。
才走出十来米,前方的水面上,毫无预兆地砸下一道惨白的光柱。
陆铮一把将所有人按进渠壁的阴影里。
那道光,是从头顶垂直射下来的,拱顶上开着一口碗大的竖井,是几百年前留下的检修沉井直通地面。此刻,一束战术手电的光,正顺着那口井,探进这条不见天日的暗渠,在浑浊的水面上,来回地扫。
上面有人。
这群猎手,果然已经摸到了这套地下水脉的头上,正一口井、一口井地,往下查。
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陆铮死死捂住怀里塔尼娅的口鼻,连一个气泡都不敢让她吐出来。
那道光在水面上停了几秒,最终,悻悻地缩了回去。头顶传来两声沉闷的脚步,渐渐远了。
陆铮又等了十几秒,才重新架起塔尼娅,示意继续。
可才走出没几步,眼前的渠,又一次分了岔。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两张漆黑的口子并排张着,水流被岔口一分,都变得平缓难辨,分不出哪一条通向生天,哪一条通向另一段死路。
黑暗瞬间没顶,只剩下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和水的声音。
陆铮闭上眼,一手贴着冰冷的砖壁,另一只手缓缓探进两个岔口之间的黑暗里,去捕捉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气流动。
“右边。”陆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迟疑,“右边有活气,从外头漏进来的,凉的。”
陆铮探着的那只手,也在同一刻,触到了右边岔口里那一缕微弱的、带着夜风寒意的对流。
“走右边。”
四人顺着右边的岔渠,深一脚浅一脚,往那缕看不见的活气奔去。
水流在这里重新变得急促,脚下的坡度也微微向下,渠壁上的青砖渐渐换成了更粗粝的条石,头顶的空间却越来越矮,逼得几人不得不弯下腰,几乎是半泡在水里往前挪。
又往前挪了几十米,头顶的拱顶,终于彻底扎进了水里。
陆铮伸手往前一探,前方的渠道整个沉在水下,摸不到一丝可供换气的空档,这是整条水脉埋得最深的一段,几百年前的工匠,为了让水翻过一道地下的石梁,硬生生把渠道压到了水面之下。
过,还是退,不过没得选,身后水位在涨,头顶的沉井有人,退回去是死路。
“最后一段,全在水里,不知道多长。”陆铮把塔尼娅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压得极沉,“都吸满气,抓住我的腰带,一个拽一个,中途谁也不许松手。”
沈心怡一把攥住他的战术腰带,陆夏攥住沈心怡的。
陆铮深深吸进最后一口那稀薄的空气,再次捂死塔尼娅的口鼻,一头扎了下去。
水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陆铮只能一只手摸着头顶的拱顶,凭着那一线水流的方向,在这条彻底灌死的石管里,死命往前蹬。
肺,又烧了起来。
身后拽着他腰带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死死抠进了皮带的缝里,随着水流的推搡一荡一荡,却一寸都不肯松,几人的性命,连同他怀里那口游丝般的气,此刻全系在他这一只摸着拱顶、辨认方向的手上。
他不知道这段水路到底有多长,只知道一旦摸错了方向,或是中途气尽,四个人就会一起烂在这条几百年没人下来过的死渠里。
就在那点氧气即将耗尽、太阳穴突突炸响时,他摸着的拱顶,猛地向上一折。
四个人接连破出水面,抢着灌下几口气,前方那片绝对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了一点极淡、极冷的微光。
不是灯,是夜色。
出口。
陆铮拖着众人,趟着及胸的冷水,扑到了那点微光跟前。
这是一道嵌在渠道尽头的锈迹斑斑的铁栅,几百年前用来拦挡枯枝杂物的粗铁条,早已被水汽沤得酥脆,栅栏之外是一小片沉在夜色里的水湾,正是这条地下水脉重新汇回地面的地方。
只要砸开这道栅栏,他们就能钻出这片憋死人的地底,重新回到那片虽然危险、却至少能大口呼吸的夜里。
陆铮伸手,刚要去掰那几根锈铁。
一道刺目的光束,毫无征兆地扫过栅栏外的水面。
他的动作,瞬间凝固。
陆铮抬起另一只手,示意身后所有人停在原地,他一动不动贴着锈死的铁栅,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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