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住在县城的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周挺爬上去的时候，老头正在阳台浇花。
退休一年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见周挺掏出警官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进来吧。”
客厅很小，沙发坐上去嘎吱响。张海给周挺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
“是为清水村那个案子来的吧？”他先开口。
周挺有些意外：“您知道？”
“新闻都报了，赵国富死了，刘麻子也死了。当年那事儿，我猜早晚得出事。”张海叹了口气，“想问什么，问吧。”
周挺把出警记录复印件递给他：“这是您当年出的警？”
张海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我。”
“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张海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天晚上，我跟李伟值班。十点多接到报警，说清水村有人打架。我们开车过去，到的时候快十点半了。现场……乱得很。房子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砖头瓦块。一群人站在那儿，有说有笑的。路边蹲着个男的，浑身是土，脸上有血，旁边躺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哭。”
“然后呢？”
“然后……”张海又沉默了，半晌才说，“然后赵国富走过来，跟我说，没事了，就是点小纠纷，已经解决了。让我们回去。”
“你们就这么回去了？”
张海抬起头，看着周挺，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周队长，你当警察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你应该懂。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赵国富是村主任，在那一带势力大。刘麻子包着好几个工程，有钱。那会儿征地是上面的任务，乡里压着村里，村里压着老百姓。那个蹲在路边的男的，就是个普通打工的，老婆孩子被打成那样，房子被拆了，他能怎么办？”
周挺没说话。
张海继续说：“我不是给自己开脱。那晚上，我跟李伟确实没尽到责任。但我们能怎么办？把那几个人抓回去？关一晚上，第二天放了，然后我们被穿小鞋？有用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挺：“后来我听说那家人走了，再也没回来。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那个孩子的哭声。哇哇的，撕心裂肺的。”
周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张师傅，那个报警电话，是谁打的？”
张海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是个女的。电话里声音很急，说有人打架，出了事。但具体是谁，我没问。那时候也没录音，查不到了。”
从张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挺坐在车里，没急着走。他点了根烟，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发呆。
那个报警电话是谁打的？
如果是村里人，为什么不敢留名字？如果是路过的人，为什么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他想起张海说的那句话：“那个孩子的哭声，哇哇的，撕心裂肺的。”
周挺有个女儿，七岁。离婚后跟着前妻，他每个月见两次。每次见面，女儿都会拉着他问东问西，说学校里的事，说新交的朋友。有一次女儿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那天晚上，那个跪在路边的是他，被打的是他老婆，哭的是他女儿，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何建平这五年，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大概都会听到那个哭声。
手机响了，是小林。
“周队，赵老歪找到了。”
周挺精神一振：“在哪儿？”
“他在县城一家小旅馆开了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出门。我们的人敲门他不敢开，隔着门喊话，说有人要杀他。我们好说歹说，才把门叫开。现在人已经带回局里了。”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周挺发动车子。
但开出没多远，他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刘麻子死亡现场的那个废弃预制板厂。那个地方，离县城不远，但又很偏，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凶手选在那里，说明他对那一带非常熟悉。
何建平在县城待过，知道那个地方，合理。
但是，他怎么知道刘麻子那天晚上会去那里？
除非——是刘麻子自己去的。
刘麻子说晚上要见个人。他见的，就是何建平。
何建平用什么理由，能让刘麻子在那种敏感的时候，一个人跑到那种荒郊野外去见他？
周挺踩下油门，车子冲进了夜色里。
审讯室里，赵老歪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水洒了一半，也没察觉。
周挺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老歪？”
那人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涣散：“我……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没人说你杀人。但你得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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