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六日,晴。
卓全峰在鄂温克营地养了五天伤,腿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就是还有点使不上劲。他惦记着家里的妻女,惦记着两个妹妹的工作,实在待不住了。巴特尔挽留他再住几天,他说:“大叔,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巴特尔没再留,从帐篷里拿出一个皮囊,装满了鹿肉干,“路上吃。”又从腰间解下一把猎刀,刀鞘是桦树皮刻的,花纹精细,“这个,给你。留个念想。”
卓全峰接过猎刀,抽出刀锋,钢口好,亮得晃眼。“大叔,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一把刀。”巴特尔摆摆手,“你教哈斯尔驯鹰,我还没谢你呢。拿着。”
卓全峰把刀插进腰间,背起背篓。背篓里装着两张豹皮、一张白狼皮、一副豹骨、一个麝香囊,还有几十斤原麝肉和豹子肉,沉甸甸的。哈斯尔帮他把背篓捆好,又往里面塞了一包草药。“敷伤口,三天换一次。”
哈斯尔牵来一头驯鹿,“让它驮着,你腿没好利索,背不动。”
“不用,我能背。”
“你背着走不快,天黑前到不了家。”哈斯尔把背篓放在驯鹿背上,用绳子捆好,“驯鹿认路,到了屯子它会自己回来。”
卓全峰没再推辞,拍了拍驯鹿的背,“谢谢你,哈斯尔。替我跟巴特尔大叔、乌日娜嫂子说声谢谢。”
哈斯尔点点头,站在营地的路口,一直看着他走远。巴图牵着驯鹿走在前面,卓全峰跟在后面,虎子、白尾、黑风跟在最后面。走了很远,卓全峰回头看了一眼,哈斯尔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从鄂温克营地到靠山屯,走了将近一天。晌午时分翻过了最后一道梁,站在梁上就能看见靠山屯的炊烟了。卓全峰心里一热,加快了脚步。驯鹿走得不快,但稳当,驮着百十斤的背篓,步子不急不慢。虎子闻见了屯子的味儿,跑在前头,跑一阵回头等他一阵。白尾跟在驯鹿旁边,仰头看背篓里的猎物,舔了舔嘴。
走到屯口,天已经快黑了。老榆树下几个下棋的老人看见他牵着一头驯鹿回来,都围过来看稀罕。王老六蹲在路边抽烟袋锅子,看见他站起来,“全峰,你这趟走了十来天,玲玲天天在屯口等。”
“六叔,我没事,打了几张皮子。”卓全峰想跟他说几句话,但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站着有点累。
王老六看出他脸色不好,“受伤了?”
“没事,被蛇咬了一下,好了。”
王老六看着他那条已经消肿的右腿,沉默了一下,“回去让你媳妇给你炖点汤补补,看你瘦的,脸颊都凹进去了。”
卓全峰牵着驯鹿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大丫正蹲在院里择菜。她先看见驯鹿,愣了一下,然后看见驯鹿后面跟着的卓全峰,扔下手里的菜扑过来。“爹!爹回来了!”
这一嗓子,满屋的丫头都涌出来了。二丫从屋里跑出来,三丫抱着六丫跟在后面,四丫和五丫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胡玲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孩子们围上来,大丫抱着他的腰,二丫拽着他的胳膊,三丫抱着六丫站在旁边,六丫伸着手要爹抱。卓全峰弯腰把六丫从三丫怀里接过来,六丫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口水蹭了他一脸。
“爹,这啥?”四丫指着驯鹿,怯生生地不敢靠近。驯鹿低下头,用鼻子闻了闻四丫的手,四丫缩回去,又伸出来,驯鹿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咯咯笑了。
“驯鹿,鄂温克人的朋友。”卓全峰把背篓从驯鹿背上卸下来,打开盖布。孩子们围过来看,豹皮、白狼皮、麝香囊,一样样往外拿。二丫摸着白狼皮,“爹,这狼咋是白的?”
“白狼,稀罕物,一百只里不一定有一只。”
大丫摸着豹皮的花纹数来数去,怎么也数不清。四丫和五丫趴在背篓边往里看,只看见黑乎乎的肉块,没什么兴趣,又跑回去看驯鹿了。驯鹿站在院子里,低头吃草,偶尔抬头看看孩子们,铜铃铛叮叮当当响。
胡玲玲走过来,蹲下来看他的腿。裤腿卷上去,露出那道伤口,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被蛇咬了?”她声音发抖。
“不碍事,好了。”
“你每次都说不碍事。”胡玲玲站起来,背过身去,用手背擦眼睛。
卓全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玲玲,我没事,真的好了。你摸摸,不肿了。”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她的手指冰凉,轻轻摸了摸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
“全峰哥,你别再去了,行不?”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不去了,在家陪你。”
虎子和白尾趴在狗窝边,虎子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爪子里。白尾趴在旁边,眯着眼看主人和女主人,尾巴动了一下。黑风趴在院门口,闭着眼睛。
赵德柱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他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公文包,进院就看见晾在架子上的豹皮和白狼皮,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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