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六月初八,晴。
卓全峰决定盖新房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两年,从六丫出生的那个冬天就开始转。那时候一家八口挤在一铺炕上,大的搂着小的,小的蹬着大的,六丫半夜尿炕,湿了半铺炕,全家人挤在干的那半铺上熬到天亮。大丫说“爹,我不挤”,二丫说“爹,我不冷”,可她们的脚后跟年年冻裂,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看着心疼。
现在手头有钱了。卖皮子、卖参、卖肉,拢共存了八百多块。盖两间木楼,满打满算花三百。剩下的钱添置家具、给孩子交学费、给两个妹妹做嫁妆,够了。
选的地方在屯东头,一片空地,挨着老林子,地势高,向阳,夏天不潮冬天不冷。地是村里的,老支书赵大山在队委会上提了一嘴,没人反对,这事就定了。老支书说了,“全峰这几年不容易,打猎养家,照顾妹妹,还给屯里争了光。盖房子是大事,村里支持”。
消息传出去,屯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卓全峰发了,有人说他显摆,还有人说“他家那么多丫头片子,盖那么大的房子给谁住”。说什么的都有。卓全峰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让老婆孩子住得暖和点。
盖房子第一步是备料。木楼用的木头得是红松或落叶松,直径不能小于半尺,长度不能短于一丈五,笔直,没有疤结,没有虫眼。卓全峰带着孙小海、王铁柱进山砍了五天木头,在山里就地剥皮、截断、晾晒,等木头干透了再运回屯里。木头湿着盖房子,干了会裂,墙会歪,住不了几年就得塌。这是老辈人的经验,不能省。
虎子和白尾也跟着进山了。虎子在前头领路,找到一片好林子就蹲下来摇尾巴,白尾跟在后面,帮忙赶苍蝇——刚剥了皮的木头会渗出松脂,苍蝇最爱往上面爬。
五天后,卓全峰开始往屯里运木头。没有车,就用绳子拖。他把绳子一头拴在木头上,一头扛在肩上,弯着腰像拉纤一样往回拖。一根木头三四百斤,拖一里地就得歇一歇。肩膀磨破了,贴块胶布继续拖。胡玲玲心疼,让他歇两天,他不肯。“早点盖好,早点住进去,孩子们就不挤了。”
孙小海看不过去,把自家的牛借给他。牛拉木头,省力多了,一天能拉十几根。不到三天,三十多根木头就运齐了,整整齐齐码在屯东头空地上。
大嫂刘晴的侄女刘红梅嫁在屯东头,婆家就在空地隔壁。那天刘红梅回娘家,路过空地,看见堆了那么多木头,回去跟她娘一说,她娘又跟刘晴一说。刘晴一听就炸了。
那块空地,她惦记了好几年。她想在那块地上盖房子给她娘家侄子住,一直没跟村里开口,是怕老支书不答应。现在卓全峰占了,她心里能舒服?
“老三!你站住!”卓全峰正扛着木头往空地走,刘晴从后面追上来,挡在路中间。
“大嫂,啥事?”
“啥事?这块地,你凭啥占?”
卓全峰把木头放下,直起腰,看着大嫂,“大嫂,这块地是村里的,老支书在队委会上定下来的。你有意见,去找老支书。”
“找老支书?我找的就是你!”刘晴叉着腰,嗓门越来越大,“这块地,我早就看上了!我要给我娘家侄子盖房子!你凭啥抢?”
“大嫂,你给娘家侄子盖房子,那是你的事。这块地是村里的公共地,谁申请谁用。我申请了,村里批了。你要是想用,你自己去申请。”卓全峰弯腰扛起木头,绕过刘晴往前走。
刘晴跟在后面骂,“卓全峰,你良心被狗吃了!你忘了你大哥当年咋帮你的?你忘了你爹生病的时候谁伺候的?你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了!”
卓全峰没理她,扛着木头走到空地,把木头码好。
刘晴跟到空地,还在骂。她骂人难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白眼狼”“没良心”“忘恩负义”,骂得嗓子都哑了。附近几家的婆娘出来看热闹,有的劝两句,有的只是围观。
老爷子从前院拄着拐棍过来了。他走得慢,到了空地,站在刘晴面前,看着她。
“爹,您来的正好。”刘晴指着卓全峰,“老三他——”
“闭嘴!”老爷子用拐棍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刘晴往后退了一步。
“这地是村里的,村里批给老三,那就是老三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管卓家的事?你娘家侄子姓刘,不姓卓,卓家的地凭啥给他盖房子?”
刘晴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你给我滚回去!”老爷子用拐棍指着刘家沟的方向,“再让我听见你欺负老三,我打断你的腿!”
刘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敢顶嘴,扭着腰走了。
卓全峰走过去,扶着老爷子,“爹,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老爷子喘了口气,“老三,这房子你好好盖,盖结实点。让孩子们住得舒舒服服的,谁要说闲话,你告诉爹,爹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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