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叶子落了大半了。霜降前的老林子一天比一天凉，早晨进山的时候草叶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太阳一晒又化了，弄得鞋面湿漉漉的。卓全峰背着背篓，里面装着红绳、铜钱、鹿骨签子和几块油布，孙小海和王铁柱跟在后面，三丫这次也跟来了。
三丫缠了好几天了，从上次春参季挖完人参之后她就念念不忘，念叨了大半年要再跟着进山。卓全峰本来不想带她，天凉路远又是深山老林子，怕她走不动。三丫抱着黑豹蹲在门口不挪窝，说黑豹背着她走。黑豹被她勒得翻白眼，卓全峰看那个样子哭笑不得，“行了行了，跟着，走不动了爹背你。”三丫咧嘴笑了，抱着黑豹跟在后头，黑豹在她怀里颠颠的，尾巴摇得飞快。
三丫跟在爹后面走了一路，黑豹开始是抱着的，后来嫌沉改成牵着，再后来黑豹自己撒欢跑。三丫腿短跟得吃力，但咬着牙没喊累，一路小跑着追爹的步子。到了老椴树附近的山谷时，天已经快晌午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去年春参季挖过的那棵老椴树底下已经长出了新的落叶层，厚厚一层枯叶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卓全峰蹲在老椴树根部，用手中的短棍轻轻拨开落叶层，眼睛在每一个凹陷和隆起的地方扫过。孙小海和王铁柱在周围分头搜索，各自用目光在一棵棵老树根部和石缝间搜寻着。三丫抱着黑豹蹲在爹旁边不敢出声，眼睛也学着爹的样子在地上扫来扫去，可惜她啥也看不出来，在她眼里那就是一堆黄叶子。
卓全峰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在一片微微隆起的落叶底下，他隐隐看到了一小截紫色的茎秆，细如筷子，顶端已经褪了红叶，只剩一根光杆。他屏住呼吸，用鹿骨签子把周围的落叶一层层拨开。茎秆下面渐渐露出一簇五片掌状复叶，叶面已经开始枯黄卷曲了，边缘带着焦褐色，但叶片的大小和形状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五品叶。
棒槌——！他的声音在老林子里回荡开来，惊起树梢上的几只松鸦噗噗噗地飞走了。三丫在旁边抱着黑豹，紧张地看着爹的动作，黑豹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大概是闻到了人参的气味不敢闹。五品叶——！卓全峰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些，在山谷里回了好几个来回才散。
他从背篓里取出红绳系在人参茎秆上，铜钱拴在绳头，开始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地拨土。秋天的土比春天干硬一些，表面那层落叶底下的腐殖土带着一丝冰凉的潮气。他拨得格外小心，这是今年最后一茬人参了，霜降之后参就蔫了，挖出来品相不好卖不上价。这把活儿干得跟绣花一样细致，连三丫都看出来了，大气都不敢出。黑豹在她怀里打盹，偶尔动一下耳朵。
鹿骨签子在土里挑着，细碎的土粒一粒粒地被拨开，露出人参黄白色的主根。主根比春参那支粗一些，横纹一圈圈地环绕着，密密麻麻得像老树的年轮。根须从主根底部发散出来，又细又长地往四面八方延伸，在土里盘根错节地缠着。卓全峰顺着根须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外掏土，一根根理出来，生怕扯断了一根。
三丫在旁边看着爹的手指头在土里小心翼翼地翻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树影从短变长，山谷里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三丫抱着黑豹换了七八个姿势，腿也麻了屁股也坐疼了，但始终没出声喊累。黑豹在她怀里睡了一觉醒了又睡了一觉，最后干脆从她怀里爬出来趴在旁边的落叶堆上继续睡。
卓全峰一直蹲在那里，右手握着鹿骨签子，左手护着已经露出大半的人参根须。他的额头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褂子被汗湿了一片，但他顾不上擦。王铁柱和孙小海从远处搜索回来，远远看见他还蹲在那儿，就没靠近，找了块远处的石头坐着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卓全峰终于把整支人参完整地取了出来。人参主体比春参那支粗了一圈，黄白色泛着微光，横纹密得几乎连成片了，根须一尺多长，最细的末梢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在他的细心操作下一根未断。他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在周围又搜了一圈，在距离老椴树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柞树根下又发现了两支四品叶的，虽然比五品叶小一圈，但品相也干净漂亮。
三支，够本了。卓全峰把五品叶裹进湿棉布里放进背篓的木匣子，两支四品叶也裹好放进去，背篓底垫了青苔又压了层布，稳妥了才站起来。他的腿麻得站不住，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三丫终于出声了，爹，挖完了？声音里带着已经憋了一下午的小心翼翼。挖完了。三丫把黑豹抱起来凑过去看匣子里的人参，好大一根！比上次的还粗！卓全峰摸了摸她的头，你下回还来不？来！下回我喊山！卓全峰笑了，行，明年春参季你喊。
天黑透了才回到屯里。卓全峰把三支人参摆在炕桌上，闺女们又围过来看了，大丫拿手比了比五品叶的长度，二丫数了数横纹的圈数，四丫拿着画本对着画了足足两张纸，五丫六丫排着队摸了一遍，七丫福丫伸着小手要够但被娘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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