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尾音,是在夕照里的。
下午五点的光景,太阳斜过教学楼西侧的梧桐树,将晒过的、琥珀色的光,懒懒地照耀在了高一(六)班的教室。
一间教室,三尺讲台。空气里浮动着粉笔末的微尘,它们在光柱中打着旋,像一场不愿落幕的、金色的雪。沈晚星就站在这片雪光的尽头,讲台之后。
她的指尖有些凉,轻轻按在摊开的紫色笔记本上。封面上,两只钢笔画的简笔米老鼠,机灵又怯生生地偎依着,此刻也被霞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班长李振杰那双满是期许与恳求的眼睛,还在她脑海里晃,让她说不出更坚决的拒绝。
“好吧,我试试。”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秋日特有的、微凉的草木香,与教室里书本纸张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下面,是七十六张陌生的面孔,七十六双眼睛,像一百五十二颗散落在天鹅绒上的星子,明暗不一,却都望向她。文科班,集合了全县的佼徨与锋芒,她站在这里,像一个误入繁花深处的、只带着几颗野栗子的灰雀。
她向前一步,裙摆拂过微尘。
“大家好,我是沈晚星。”
开口的瞬间,她向着这片星的海洋,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一次,两次,三次。起身时,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耳后滑落,拂在鼻梁上,痒痒的。就在那一刻,她看见了坐在后排的班主任,眼角似乎有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也瞥见了身旁的李振杰,攥着袖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在胸腔里敲着鼓,节奏竟和窗外那一片悠悠旋落的枫叶同步了。原来,极致的紧张,听来是如此清脆。
她开始讲了。
从北方那个山很高、路很远的远远小镇说起。她说起春天烧遍山坡的映山红,像少女心头按捺不住的热望;说起夏日河边的风,如何拂动衣襟,带着水和青草的气息;说起端午节系在腕上的五彩丝线,如何在雨后的傍晚,被郑重地放入溪流,相信自然能听见最纯真的愿望。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不确定的微颤,却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着时光的琴弦。
当讲到漫长的冬天,讲到从尖子班落到普通班的那段日子,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没有抱怨,没有激愤,她只是平静地叙述着——叙述着没有最优师资的迷茫,叙述着与同伴互相打气的温暖,叙述着那些为了寻一本习题,而“铤而走险”的、带着涩意的趣事。她说到父母的失望,那沉甸甸的目光,压得人夜里常常惊醒。
“可是,我就是喜欢文科呀。”
这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某些人的心潭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提到了曾遭遇的寒冷,那些不公与孤立,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目光投向窗外,正巧看见又一片枫叶,挣脱了枝头,悄无声息地落向大地。
“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她的声音像浸透了温水的棉絮,柔软地包裹住每一个倾听的耳朵,“后来才明白,有时候,只是那一年的雪,下得早了些。”
就是这一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谧的教室里无声地碎裂了。
先是丁一博,那个坐在倒数第二排,有着浅绿色发绳的男孩子,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桌上,反复划着一个“勇”字。接着是他的同桌董文文,他猛地摘下篮球护腕,试图掩饰,却有一滴泪猝不及防地甩落,在瑰丽的夕光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弧光。
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情绪的涟漪无声扩散。有女生死死咬住了校服的袖口,留下深深的湿痕;连最后一排那几个平日最是桀骜不驯的男生,也深深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宽阔的肩膀如同承受着无形重量的小山,微微起伏。
没有掌声。只有压抑的吸气声,和泪水滑过年轻面颊的微光。
就在这时,晚霞在五点二十九分,燃烧到了极致。绛紫与玫红在天边汹涌交织,将整间教室浸染成一幅流动的、浓烈的油画。
“铃——”
下课铃声,像一把银色的剪刀,倏然剪破了这凝重的静谧。
沈晚星怔了一下,看着台下无声流泪的同学们,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不解。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再次微笑起来,向着全班,又一次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沈晚星的手指轻轻压在空白的紫色笔记本上,目光扫过台下七十六张年轻的脸。
“我们总说普通班的孩子不敢回家。”她的声音像秋雨打在窗棂上,“怕看见妈妈在厨房背对着我们炒菜时微微驼着的背——那盘西红柿炒蛋里的鸡蛋总是格外得多,可她自己的碗里永远只有西红柿汤泡饭。怕听见爸爸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叹息,烟灰缸里堆满的烟头,像极了他被生活磨掉的棱角。”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的声音。
“所以我们五个同学——包括总被说调皮捣蛋的嘎蛋和五哥,在月考前的黄昏溜进了尖子班老师的办公室。手指在落满粉笔灰的试卷堆里翻找,专挑那些被红笔写着‘太基础’的习题。嘎蛋的手一直在抖,五哥把偷来的卷子塞进校服里,肚子鼓得像只偷藏粮食的松鼠。我们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分赃时,他突然哭了,说‘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想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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