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七刻?太和殿丹陛】
初春的日头刚跃过太和殿的鸱吻,金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丹陛的龙凤浮雕上,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寒气。苏婉踩着朝靴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殿外的铜鹤正吐出第三缕晨烟,檐角风铃轻响,混着百官窃窃私语,织成张无形的网。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领口赤金镶珠领扣——那是令微十五岁生辰时,她在漠北用三块狼皮换的料子,托行脚商捎回京城。珠扣仍泛着暖光,可当年抱着领扣笑出梨涡的姑娘,再也不会凑到她耳边说“娘的手艺比御膳房的点心还暖”了。石青朝服的银线莲花在阳光下流转,针脚是令微生前教女学绣活时,母女俩一起挑的,如今每朵花瓣都像浸着思念。
“护国夫人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刺破沉寂,百官齐刷刷回头,衣料摩擦声在殿内滚过。苏婉目不斜视走过汉白玉甬道,玄色朝靴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漠北的冻土上。两道目光牢牢钉在她身上:东侧的苏惊盏玄甲未卸,肩甲盐霜还凝着江南海风的咸涩,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女儿怕她在朝堂受辱;西侧阴影里的二皇子赵晏,锦袍玉带衬得面白如玉,指尖摩挲玉扳指的动作却猛地一顿,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嘴角那抹讥诮像淬了冰——昨日刘总管被太后罚俸的事,终究没能瞒住他这位岳丈的靠山。
“臣妾苏婉,参见陛下。”苏婉在丹陛之下屈膝行礼,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带出细微的声响。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放下朱笔,声音带着刚亲政的锐气:“免礼。今日召你前来,是因百官议及战后安邦之策,朕知你久在漠北,又执掌女学,必有高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先让各部卿家说说吧。”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捧着账册的手颤得厉害,鬓角汗珠砸在泛黄的账页上,晕开细小的墨团:“陛下,北境雁门之战、江南水战虽捷,国库却已空了七成!守卒冬衣薄得能透风,江南渔民失了渔船,沿街乞讨者日增;更有流民涌入京城,昨日子午门就闹了场抢粮,再不安置,恐生民变啊!”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紧跟着出列,手里兵符攥得咯吱响:“臣附议!西域商社在漠北边境扎了营,旗号是通商,刀鞘却都磨得发亮!萧将军奏请增兵三万,可太仓存粮只够一月,兵饷更是欠了三月未发,臣实在无计可施!”
殿内顿时炸开锅,有人嚷着要裁后宫用度,有人喊着要抄没旧勋家产,吵得龙案上的砚台都发颤。赵晏突然轻咳一声,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含着轻蔑的眼:“依臣之见,流民安置可缓,西域戍守可减——倒是后宫女学,每月耗银虽只三十两,却尽教些‘女子识字’的无用之术,于军国大事毫无裨益。不如停办了,凑些银子给兵部应急,也算物尽其用。”话落,几道目光戳在苏婉身上:有太常寺卿的同情,有御史大夫的冷眼,更多的是低头捻须的漠然——在这些朝臣眼里,女学本就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二皇子此言差矣!”苏惊盏往前跨了半步,玄甲甲叶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舍妹令微毕生心血都在女学,教化女童明事理、知家国,怎会无用——”“惊盏。”苏婉抬手按住女儿的手腕,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她缓缓站直,朝服银线莲花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目光先扫过户部尚书汗湿的账册,再掠过兵部尚书发白的脸,最后定在龙椅上:“陛下,臣有三策,可解眼前困局,且无需苛待百姓、削减军需。”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但说无妨。”
“第一策,轻徭薄赋,以民养国。”苏婉声音不高,却像漠北的长风穿堂而过,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北境战后土地荒芜,臣在漠北时,曾见流民李老栓带着妻儿,在石头缝里种出耐旱的糜子,第三年就自给自足。可仿此法,将无主之地按人口分予流民,免三年赋税,再派农官教他们耕种;江南水寨旁的滩涂,可教渔民种海带、晒海盐——去年令微去江南时,就见渔民试过,晒出的盐比官盐还细,够自家吃还能卖些钱。流民有了生计,自然不会作乱,三年后赋税一开,国库自会充盈,比单纯赈济强十倍。”她从袖中取出卷泛黄的图纸,边角磨得起毛:“这是李老栓画的耕种图,臣改了改,标注了北境可种的作物与节气,可传予守卒。”
户部尚书接过图纸,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细致地画着田垄、作物,还有旁注的节气与施肥方法,字迹虽不工整,却处处透着实用。他眼睛一亮:“此法可行!漠北苦寒之地,当年就是靠这法子让流民定居,如今北境虽寒,却比漠北强上数倍,定能成功!”
赵晏嗤笑出声,折扇拍在掌心:“妇人之见!流民皆是目不识丁的粗鄙之辈,给了土地也只会荒废!”苏婉转头看他,目光里裹着漠北二十年的风雪:“二皇子去过流民营吗?去年冬,臣在女学后院见过三个流民孩子,冻得手肿如馒头,还在雪地里用树枝写字。他们不是粗鄙,是没机会识字;不是不会耕种,是没土地可种。”她声音沉了沉,“令微教女童‘自食其力’,臣教流民‘耕者有其田’,本质皆是让南朝的根扎得深些——若连百姓都活不下去,这江山再稳也只是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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