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相府前庭】
雪后初晴的阳光斜斜切过相府的飞檐,将青砖地上的残雪晒得泛着碎银般的粼光。苏婉刚从女学折返,玄色狐裘的下摆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籽,指尖碾过便化作一丝凉意——阿桃塞给她的那朵纸莲被小心夹在袖中,花瓣上凝结的米糊经了朔风,硬挺挺地支棱着,像极了女学孩子们不肯弯折的脊梁。秦风立在廊下的朱红柱旁候着,玄色劲装衬得他面色沉肃,见她进来便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檐角滴落的雪水声里:“夫人,慈宁宫来人了,是刘公公亲至,说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赏新炖的银耳莲子羹。”
苏婉抬手拂去肩头的雪沫,指尖不经意触到狐裘领口的鎏金牌,冰凉的金属上“护国夫人”四字刻痕清晰——那是太子前日在太和殿亲颁的信物,鎏金的光映着她眼底的沉吟。太后自宫变后便深居慈宁宫,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家宴,极少单独召外臣觐见,更何况她这“护国夫人”虽有诰命加身,终究是外姓妇,这般突兀的邀约,绝非“赏羹汤”那般简单。“刘公公此刻在何处?”她理了理狐裘的盘扣,语气平静无波。
“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公公刘忠,”秦风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娘娘特意交代,让您带上女学孩子们折的纸莲,说是瞧着新鲜。”
苏婉心中一动。纸莲是女学孩子们用攒了三日的彩纸折的,花瓣里还裹着细碎的干花,是苏令微生前最爱的腊梅——这不仅是孩子们的念想,更是令微遗愿的象征,太后特意提及,分明是有话要借“旧事”说。她转身回内室,换下厚重的狐裘,换上一身石青色绣暗莲纹的常服,衣料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云锦,触手温润,是令微当年亲手为她织的。她将袖中的纸莲取出,用细麻绳系在腰间的并蒂莲玉坠上——那玉坠是苏相当年留下的,绿莹莹的和田玉上,一面刻着“惊盏”,一面刻着“令微”,经年摩挲,早已养得温润通透。“备车吧,”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发,镜中女子眼角虽有淡淡的细纹,眸光却沉静如深潭,“去回禀刘公公,说我更衣既毕,这就随他入宫。”
马车驶进承天门时,苏婉掀开车帘一角,望见宫墙上的积雪正在消融,水珠顺着琉璃瓦的龙纹纹路往下淌,在墙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幕的淡蓝。禁军刚换过岗,崭新的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新上岗的校尉见了马车车帘上的莲纹徽记,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动作比往日更显恭谨——昨日李达谋反被擒,整个禁军系统都在萧彻的授意下整顿,谁都清楚,这位护国夫人手里握着莲卫的调令,更有漠北玄甲军做后盾,是如今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人。车轱辘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极了漠北军营里的更鼓声。
慈宁宫的暖阁果然烧得极旺,进门便被一股醇厚的檀香裹住,混着银耳莲子的甜香,驱散了满身寒气。太后斜倚在铺着紫貂绒垫的软榻上,身上穿的绛紫色团花锦袍绣着缠枝莲纹,是先帝在世时亲赐的旧物,头发用赤金镶珠发箍束着,发箍上的东珠微微晃动,映得她面色有些苍白。见苏婉进来,她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右手,腕间的赤金镯子滑到小臂,露出腕上淡淡的老年斑,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有太后的威仪:“哀家这身子骨,一到雪天就发沉,本不该劳动你,只是这莲子羹炖得正好,想着你定然喜欢。”
苏婉屈膝行过礼,目光落在太后搭在榻边的手上——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上的蔻丹颜色鲜亮,却在指节处有淡淡的淤青,像是近日握过沉重的器物。“娘娘召臣妇,是臣妇的福气,何来‘劳动’之说。”她直起身,将腰间的纸莲解下,递到上前伺候的宫女手中,“这是女学的孩子们折的,花瓣里裹着腊梅干花,是令微生前最爱的香气,孩子们说,要给娘娘请安,也让令微的念想陪陪娘娘。”
太后的目光落在纸莲上,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亮,指腹轻轻摩挲着纸莲边缘,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宫女将纸莲放在榻边小几上,花瓣上的米糊已经干透,却依旧挺括,裹在里面的腊梅干花散出淡淡的香气。“令微这孩子,当年在后宫时就爱折这些小玩意儿,”太后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许多,示意宫女给苏婉看座,“哀家还记得,她十岁那年上元节,折了满殿的纸莲,说是要给先帝‘铺一条莲花路’,气得先帝笑骂她‘小胡闹’,转头却让内务府给她备了最好的彩纸。”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抬手擦了擦眼角。
苏婉心中一暖,指节无意识地蜷缩——她远在漠北的那些年,令微在后宫能平安长大,全靠太后暗中照拂。当年令微被封为太子妃,朝臣多有非议,是太后在太和殿力排众议,说“令微有贤德,配得上东宫”。“微儿能得娘娘十年照拂,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苏家的福气。”她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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