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指尖抚过兵符龙纹,纹路深处嵌着当年战场硝烟。他忽忆起秘库中先帝手迹:“彻儿若知身世,当以社稷为重,勿陷私仇。”彼时方悟,先帝隐瞒身世,非不信,而是怕他为“亲侄”身份所困,忘了护佑南朝的初心。这兵符重的,从来不是权柄,是苍生托付。
“此符当予陛下。”萧彻将兵符推至太子面前,太子却推回,小脸上满是认真:“惊盏姐姐说,兵符要给能护南朝的人。我还不会带兵,等萧叔叔教我学会了,再授我不迟。”他从怀中掏出个绣莲香囊,里面是晒干的莲子花:“这是微姐姐教我晒的,说能安神。萧叔叔带去漠北,风大,别冻着。”
苏婉别过脸,以帕拭泪。苏令微逝后,太子便将她的话奉为圭臬,连字迹都刻意模仿。前日后宫女学,女童们唱着微儿编的《凯旋歌》,太子竟泣不成声,说“微姐姐还没见着双线大捷呢”。这般稚拙情谊,比朝堂机锋更动人心弦。
萧彻将香囊贴身藏好,莲子花香透过甲叶渗至心口,驱散了漠北寒意。起身时,忽见正殿梁柱上,刻着极小的“彻”字——那是他七岁随先帝祭拜时,趁人不备刻下的。当年先帝发现后未加斥责,只抚着他的头笑:“此柱乃南朝根脉,你刻了名,便要护它一生。”此刻方知,先帝早将他视作南朝守护者。
“萧叔叔你看!”太子拉着他凑到舆图前,指尖点着江南一处莲花记号,“惊盏姐姐画的‘海眼’中心,说站在这儿能望到东海日出。开春了我们去江南好不好?我要看看会‘听’船声的‘海眼’,还要吃惊盏姐姐说的江鲜!”
萧彻顺着他指尖望去,莲花记号旁有极小的“平安”二字,笔锋凌厉,正是苏惊盏笔迹。他忽忆起漠北寒夜收到的信,信末写着“江南莲谢,待明年花开,摘最大者寄你”。彼时雪花落于信笺,晕开的墨迹,恰如眼前舆图上的莲花印记。
“开春后,我陪陛下去江南。”萧彻揉了揉太子发顶,转向苏婉,“漠北萧氏旧部托我带了驼绒,已织成厚毯,送往后宫女学,孩子们读书时便不冷了。”苏婉含笑颔首,从袖中取信递他:“惊盏信中说,江南渔民自发组了巡海队,还编了《护海谣》,唱‘莲旗展,海眼明,敌船来,无处藏’。”
萧彻展信,信纸带着江南潮气,字里行间皆是苏惊盏的意气。他忽忆起雁门关初遇时,她着男装,提弯刀立在烽火台上,喊“护漠北即护南朝”。彼时只当她是相府娇子,未料这女子竟成他此生最信任的战友,最牵挂的人。
老内侍端来莲子羹,甜香漫开,太子肚子“咕咕”作响,惹得众人发笑。苏婉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慢些吃,刚蒸好的,烫嘴。”萧彻望着这一幕,心头沉疴渐消——先帝的嘱托,身世的重负,终是为了这般稚子无忧、烟火寻常的模样。
“对了萧将军。”老内侍忽想起什么,从偏殿取来紫檀木盒,“先帝临终前嘱托,待您认祖归宗,便将此物交您。”盒启时红光乍现——竟是先帝征战时的盘龙护心镜,龙首嵌红宝石,镜匣下压着字条,是先帝手迹:“彻儿,玄甲护疆,此镜护心,南朝万里,叔侄共守。”
萧彻执镜细看,镜面映出他覆霜的脸,镜背龙纹嵌着战场硝烟。他忽忆起鹰嘴崖之战,西域箭簇直射心口,正是这面护心镜挡下致命一击。彼时他尚惑这萧氏祠堂的旧物为何如此灵验,此刻方知,先帝的守护,从未离开过他。
“叔,侄儿记下了。”萧彻将护心镜系于胸前,对着牌位深深一揖。阳光穿格窗落在玄甲上,霜花融化,沿甲叶纹路流淌,如泣如诉,却又带着浴火重生的坚韧。此刻他不再是漠北孤子,是先帝亲侄,是南朝玄甲将军,是太子的守护者。
祭祀既毕,日已近午。太子牵着萧彻的手,蹦跳着走在前面,嘴里哼着苏惊盏教的《护海谣》,调子歪扭却清亮。苏婉跟在身后,望着两人玄甲与锦袍交叠的背影,忽觉殿内檀香也染上暖意。老内侍立在庙门,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轻声呢喃:“先帝,您可安心了。”
行至庙外石板路,萧彻忽驻足回望,朱红庙门在阳光下泛着沉光,“宗庙”二字遒劲有力。他摸了摸贴身处的莲子香囊,清香混着护心镜的暖意,漫过心口。苏惊盏信末那句“归后同往微儿墓前,告她南朝安稳”,此刻在耳畔回响。
“萧叔叔在想什么?”太子拽了拽他衣袖,眼睛亮晶晶的,“苏姨说,相府旧宅的暗格里,藏着微姐姐的旧物。女学缺笔墨,我们去把微姐姐的旧笔找出来,给女孩子们用好不好?”萧彻回头,见苏婉颔首,眸中含着期许。
他忽忆起苏令微生前,常说旧宅那株海棠是她亲手所植,“花开时摘来做糕,甜得很”。如今虽叶落枝疏,想来暗格里的遗物,定藏着她未说尽的心意。萧彻握紧太子的手,脚步轻快了些:“好,我们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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