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雁门关西瓮城 雪虐风饕】
铅灰色天幕沉沉压在雁门关的雉堞之上,积雪覆满城楼翘角,将这座雄关衬得愈发巍峨肃穆。卷地狂风裹挟着雪粒,狠狠砸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发出砂纸磨铁般的刺耳嘶鸣。守卒周满将脖颈往厚重的皮袄里缩了缩,哈出的白气刚触到冰冷的空气,便化作细碎的霜花消散。他俯身往城楼下望去——昨夜新积的雪已没过脚踝,关内临时搭建的流民棚舍间,隐约飘来孩童冻得发颤的啜泣,与风雪声交织成一片凄切。
“周哥,换班了!”城梯口传来粗哑的呼喊,副校尉赵虎扛着长枪拾级而上,皮帽檐上的雪块随步履簌簌坠落,“将军刚在中军帐传下将令,卯时起加派巡逻队,城西黑松林须重点巡查——昨夜有猎户回禀,见十余道人影往雪窝子里钻,瞧着像是漠北逃难来的流民。”
周满搓着冻得开裂的指节应了声,目光越过城墙垛口,望向关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黑松林。往年此节,林中早无半分人迹,自去岁王庭残部袭扰边境,漠北流民便如潮水般涌向关内,从未停歇。前几日将军萧彻刚率部从黑石坡剿匪归来,竟将中军帐半数存粮拨给流民,气得军需官直拍桌案,扬言再这般耗损,开春的军粮便要断供。
“将军的性子你还不知?”赵虎往嘴里塞了块冻硬的麦饼,嚼得腮帮子发酸,“上月为救陷在冰窟的老牧民,他亲自带亲卫凿冰三个时辰,冻得嘴唇青紫也未肯退后半步。军需官抱怨时,将军只淡淡一句‘守关者,守的是疆土,护的是黎民’,便噎得老军需半晌说不出话来。”
二人正低声交谈,城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周满探头俯瞰,只见风雪弥漫中,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来,最前方那匹乌骓马神骏非凡,骑手身姿挺拔如松,玄色披风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腰间悬挂的莲花佩在雪光中泛着暗银光泽——那是萧彻的随身信物,传闻乃江南苏惊盏将军亲手绣制,针脚间藏着“同守疆土”的暗誓。
“将军早!”赵虎连忙挺直脊背行礼,周满亦躬身相随,眼角余光瞥见萧彻的护膝上还凝着未化的冰碴,显然是刚从关外巡查归来,连片刻歇息也未曾有。萧彻勒住马缰,头盔缝隙间传出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城西松林的流民,可有踪迹?”
“回将军,尚未敢深入搜勘!”赵虎连忙回话,语气带着几分顾虑,“那松林内雪窝子遍布,去岁便有两名巡逻兵不慎陷入,至今未能寻回骸骨。此刻天尚未亮透,风雪又烈,贸然深入恐生不测……”
“备马。”萧彻打断他的话,翻身下马时玄甲碰撞,发出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声响,“点十名亲卫,随我前往。”
周满愣在原地,刚要劝“将军乃三军主帅,千金之躯不宜涉险”,却见萧彻已解下披风递给亲兵,露出内里衬着的粗布短袄——那袄子袖口已磨得起毛,正是去年苏惊盏从江南遣人送来的冬衣。萧彻接过亲兵递来的绳索与短刀,声音沉如关外冻石:“流民中必有老弱妇孺,再迟半个时辰,恐有冻毙之险。”
一刻钟后,十二骑玄甲骑兵踏着积雪,朝城西松林疾驰而去。林外风雪较城楼更烈,萧彻勒马走在最前,乌骓马的蹄子裹着麻布,踏在雪地上仅留下浅浅印痕。他望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莽莽林原,脑海中忽然浮现三日前收到的江南来信——信笺乃苏惊盏亲笔,字迹娟秀却透着杀伐决断的力道,言及江南水寨试种的海带长势喜人,待开春晒干后便遣船送往北境,既可充作军粮,亦可分给流民果腹。
信末还绘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旁侧题着“雁门雪大,幸勿冻伤”六字。萧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莲花佩——那是苏惊盏亲手绣制的信物,丝线间还凝着江南的温润,护心镜下的胸口竟泛起丝丝暖意。他想起去岁雁门关决战,苏惊盏千里驰援,玄甲军与莲卫的旗帜在漫天风雪中并立,她执剑立于城头,声音清亮如钟:“守关非守一墙之隔,乃守墙内万千生民。”
“将军,前方有迹可循!”亲卫长李信的呼喊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萧彻抬眼望去,只见松林边缘的雪地上,一串凌乱的脚印蜿蜒向林深处延伸,脚印旁还散落着半块冻得发硬的薯块,显然是流民遗落的口粮。他翻身下马,蹲身抚向雪地里的脚印,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余温:“人去未久,循迹追往便是。”
松林深处的积雪更厚,齐膝的雪层被踩出深深足印,冰冷的雪水顺着靴筒渗入,冻得小腿发麻。行至半柱香光景,前方忽然传来微弱的呻吟,混着孩童的啜泣。萧彻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自身握短刀轻步上前,拨开挂满雪团的枝桠——只见一棵老松虬结的枝干下,挤着十几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最小的孩童裹在破烂的毡毯中,小脸冻得青紫,正伏在一位老妇人怀中瑟瑟发抖。
“勿动!”一名年轻汉子猛地起身,手中攥着根削尖的木棍,眼神中满是警惕与决绝,死死盯着萧彻。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伤口在寒风中已微微发黑,身后几位白发老者连忙拉住他,声音发颤:“是……是玄甲军的将军,非是匪人,不可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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