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十七年孟夏,漠北的风雪却比江南三九寒冬更烈。萧彻勒住“踏雪”的缰绳时,柯尔克部的营地已在风雪中凝成一团墨色轮廓,黑色狼头旗在狂风里翻卷如怒涛,旗角冻着的冰棱碰撞出细碎的脆响,像极了沙场的断刃相击。玄甲军将士列成严整方阵,甲胄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却无一人抬手拂拭——北境老规矩,雪落甲不抖,是对主人的敬,更是军人不折的风骨。雪粒打在玄甲上簌簌作响,竟激不起半分散乱。
“将军,柯尔克部哨探在前方三丈处扎营。”副将赵武躬身禀报,胡茬上结着的白霜随说话的动作簌簌掉落,呼出的白雾撞上冰冷的甲胄,瞬间凝成细碎的冰粒,“为首的是乌力罕养子巴图,那眼神,比漠北饿狼还凶。”他说着往萧彻身侧凑了凑,试图借主将的身影挡些风雪。
萧彻微微颔首,抬手解下腰间玄色披风时,左臂的纱布又渗出血迹——那是昨夜黑石坡追剿回纥残部时,为护粮车被弯刀划开的伤,此刻被风雪一浸,疼得钻心。但他眉峰未动,只将披风裹紧怀里的梨花木锦盒,盒身贴着心口的位置,还留着体温的余温,那是林墨临行前郑重转交的结盟信物。“让巴图来见我。”他的声音裹着风雪,沉得像漠北的寒石。
不多时,一道魁梧身影踏着风雪而来。巴图身着鞣制的狼皮袄,腰挎嵌着铜钉的弯刀,身高近七尺的身躯往雪地里一站,竟压得积雪陷下半尺。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在风雪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十六岁时为护部落羊群,与回纥人搏杀留下的勋章。走到萧彻马前,他目光扫过玄甲军纹丝不动的方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赞,却依旧梗着脖子,手按在弯刀柄上:“我父汗说了,南朝人最会耍嘴皮子!当年先帝许诺的茶盐互市,最后只给了半车陈茶,断了我们的活路!凭什么信你?”
萧彻未动怒,翻身下马时玄甲与雪地碰撞,溅起的雪雾瞬间冻成冰晶。他走到巴图面前,虽矮了半头,周身散出的威压却让巴图不自觉后缩了半步。“当年断互市的是旧勋把持的户部,如今太子亲政,新政已废了那些蛀虫。”他顿了顿,解下玄甲束带,扯开内衬,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疤痕边缘还留着锯齿状的咬痕,“这道伤,是三年前黑石坡救你弟弟阿勒泰时,被回纥人的马刀划的。那天我带三十玄甲军闯营,阿勒泰的小袄都被血浸透了,是我把他裹在披风里抱出来的。”
巴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三年前阿勒泰被回纥人掳走,整个部落都以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是父汗日日在帐篷前焚香祈祷,后来才传来消息,是南朝将军救了人。这件事在部落里传得神乎其神,他一直以为是父汗为了安抚族人编的谎,如今见萧彻胸口的疤痕与父汗描述的分毫不差——那咬痕是阿勒泰情急之下咬的回纥兵,连带着也伤了护他的萧彻——不由得信了大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
“就算你救过阿勒泰,也不代表我们要跟南朝绑在一起!”巴图依旧嘴硬,却往后退了半步,风雪趁机灌进他的狼皮袄,让他打了个寒颤,“回纥人说了,只要归顺,就给一千匹战马,还有够全族过冬的粮草——比你们南朝当年给的多十倍!”
“回纥人若真有诚意,为何要在你们的水源投毒?”萧彻从怀中取出个油布裹着的小袋,递到巴图面前,袋里的水浑浊不堪,沉底还飘着细小的黑色絮状物,“这是昨夜玄甲军在你们营地西侧溪流取的样,里面掺了回纥人的‘牵机毒’,初喝无味,三日后果然全身抽搐而死。你回去问你父汗,最近部落里是不是有老人孩子无故发病,抽搐时指甲会发黑?”
巴图的脸瞬间白如雪地,伸手夺水样时指节都在抖。最近半个月,部落里已有十三个老人孩子出事,抽搐时指甲发黑,萨满跳了三天三夜神也没用,死状一模一样。父汗派了三波人查水源,都没查出异样,没想到竟是回纥人下的毒手!他攥着油布袋,连句告辞都忘了说,转身就往营地冲,狼皮袄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赵武赶紧凑到萧彻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就这么让他走了?万一柯尔克部和回纥人串通好,这是诱我们入营设伏……”他说着往营地方向瞥了眼,风雪里的狼头旗看着越发阴沉。
“乌力罕不是蠢人。”萧彻抬手拍掉肩上的雪,目光穿透风雪落在营地中央的大帐篷上,那帐篷顶端插着的鹰羽,是柯尔克部首领的象征,“柯尔克部与回纥有三代血仇,乌力罕的父亲、兄长都死在默啜手里。他犹豫,是怕南朝像当年那样失信——旧勋贪墨茶盐的账,算在了我们头上。”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锦盒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何况,我们有阿古拉的信物,那是苏婉夫人当年救她时留的,是乌力罕最看重的念想。”
半个时辰后,巴图再次从营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手持弯刀的部落勇士。他走到萧彻面前,语气比之前恭敬了许多:“父汗请你入营,但是只能带两名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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