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相柳体温的玄色外袍，小夭没舍得洗，只往枕边一叠。丝料贴着脸颊时，还能觉出他身上独有的海藻香，混着点冷冽的药气，连夜里的梦都没了往日的慌，倒沾了些软乎乎的暖意——像小时候在玉山，抱着暖炉睡的安稳。
第二天醒时，窗缝里漏进的晨光落在衣料上，小夭摸了摸胸口的海心石，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不少。她把长发挽成松松的髻，换了身素色布裙，推门时，守在门外的战士刚好转身。往日里，这些汉子见了她，总把肩绷得紧紧的，眼角的余光扫过她时，也带着点戒备；可今天，那战士的喉结动了动，竟先错开了目光，脚步也往旁边让了让，连握着长矛的手，都松了半分。
昨夜救回海星的事，该是传开了。
小夭没在意这些目光，照旧在屋前练潮汐之舞。晨光洒在她素色裙摆上，指尖凝的水光比往日亮些，连转身时跟着的风，都软了几分。她知道，相柳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看着——或许是黑石殿的窗后，或许是远处的礁石旁，所以她把每个动作都做得稳，像在递话：你看，我能好好待在这里，也能帮你护着族人。
舞到一半，阿珠的脚步声“噔噔”传来，布兜在手里晃着，老远就喊：“姑娘！海星哥哥醒啦！能喝海果粥啦！”她跑到小夭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眼睛亮得像海里的星，“长老爷爷说，你是月神派来的！还给你留了最大的甜海果！”
小夭笑着接过布兜，指尖触到里面温乎的海果，心里软了软。她拉着阿珠坐下，分了半块海果给她，状似无意地问：“那族长呢？今天见过他吗？”
阿珠咬着海果，皱着眉想了想。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又往海面方向虚虚一点，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族长今早去海边巡视了，还是背着手站在礁石上，可没像以前那样，连风都绕着他冻，倒像是……没那么冷了。
小夭心里微微一动。连阿珠都能看出的变化，该是真的松了。
往后的日子，倒像是有股暖流，悄悄在两人之间绕。
相柳没再躲着她，却也没主动靠近。他处理族务时，会把石室的门留道缝，小夭路过时，能看见他埋在卷轴堆里的身影，玄衣的衣角垂在石凳边，没了往日的冷硬；他去海边巡视，若是远远看见小夭在捡入药的贝壳，脚步会慢半拍，目光落在她弯腰的动作上，等她抬头望过来，才又转身往深处走，没说一句话，却把“我看见你了”藏在脚步里。
更细的暖意，藏在那些没人说破的小事里。
小夭屋前的石阶上，每天清晨都会多一捆干柴——柴块劈得匀净，柴芯还带着点松暖，一看就是特意选的好柴；她晒在石台上的珍稀草药，若是被海风刮乱，等她从屋里出来，叶片准是朝着晒阳的方向摆好，连沾着的沙粒都被拂掉了；有次她念叨着“崖壁上的龙须草难采”，不过是自言自语，可第二天清晨，常坐的那块礁石上，就放着一小捆处理干净的龙须草，用贝叶包着，叶面上还凝着点晨露。
这些事，没人认，也没人提。可小夭知道是相柳——只有他，会把细心藏得这么深，像潮退时埋在沙里的贝壳，不显眼，却等着人捡。她没点破，只把这些暖记在心里。她会把新配的固本丹药，让阿珠带给大长老，说“给族里辛苦的人补补”；会把潮汐之舞里温和的动作，教给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让他们晨起时跟着练，说“能少受海风的寒”；甚至会在相柳常去的礁石旁，悄悄放一壶温好的海藻茶，等他下次去时，茶还带着点暖。
她不逼，也不催，只顺着这股暖流，慢慢走。
这天傍晚，小夭正蹲在滩上捡贝壳，忽然听见一阵闷咳——从远处的礁石那边飘过来，像被海风堵着，没敢完全放开，却还是能听出里面的哑。
是相柳。
小夭手里的贝壳“啪”地落在沙上。她想起祭坛仪式时他强撑的模样，想起记忆冲击时他疼得攥紧的指节，心里一揪。他定是还没好利索，却又不肯说，只硬扛着。
她没多想，转身就往小屋跑。抓了把润肺的麦冬，又捏了点固本的海藻干，陶罐架在小灶上，火温得刚好，药香慢慢漫出来，裹着点甜意——她特意加了颗甜海果，怕药太苦，他不肯喝。
药煎好时，天刚擦黑。小夭把药汁滤进竹筒，捧着温热的筒身，往那片礁石走。
脚步声近了，相柳的咳嗽突然停了。他转过身，紫眸在暮色里显得深，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小夭，肩背没像以前那样绷着，却也没放松，只静静站着，像在等她说话。
小夭在他三步外停下，没靠太近，也没说什么。她只是双手捧着竹筒，微微举起来，目光清澈地看着他——里面的药汁还冒着细热气，药香混着海风吹过去，绕在两人之间。
相柳的目光落在竹筒上，又移到她脸上。他看见她眼里的担忧，没藏着，也没装着，就那么直白地亮着。他抿了抿唇，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不用”，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伸出手，接过竹筒。指尖的凉蹭过小夭的掌心，没像以前那样立刻缩回去，倒顿了半秒，才稳稳握住筒身。他低头看了眼里面褐色的药汁，没犹豫，仰头就喝——动作干脆，连药渣都没剩，只留下嘴角沾着的一点药渍。
小夭看着他喝完，悄悄松了口气，伸手想接空竹筒，却见他先抬手，用指腹蹭掉了嘴角的药渍。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没了往日的冷，倒多了点烟火气。
他把空竹筒递还给她，还是没说话。转身要走时，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小夭一眼，紫眸里晃着点她读不懂的软——有松动，有困惑，还有点没说出口的感激。风卷着他的银发，扫过玄衣的衣角，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飘进海里。
相柳的背影慢慢融进暮色里，没再像以前那样孤得发冷。小夭握着还带着余温的竹筒，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嘴角悄悄勾了起来。
她知道，那层冰还没全化，可冰层下面的暖流，已经涌得越来越急。这条路慢是慢，可至少，他不再把她挡在浪外，她也能借着药香、借着晨光，悄悄跟在他身后，往暖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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