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月光勾起回忆的旅人……”
相柳走时留下的这句话，像潮水里缠上脚踝的海草，松松绕着，却总在心头晃。往后的日子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可那层横在两人之间的冰，确确实实在化——不是轰然碎裂，是被暖风裹着，一点点渗成水，顺着缝隙往下淌，连空气里的疏离，都淡了。
相柳不再躲着她的目光，甚至偶尔会主动递来些“信号”。
那天小夭蹲在典籍石室，对着堆积潮汐的骨片犯愁。新送来的骨片上刻着串模糊符号，画的是罕见的潮乱，她翻了三卷旧典都没找到解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骨片边缘，把眉头皱成了疙瘩。
“不是天象闹的。”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小夭手一抖，骨片差点滑掉。回头见相柳站在石架旁，玄衣下摆扫过地面没出声，指尖正落在她手边另一块骨片上——那上面画着深海巨兽的轮廓，他指腹磨过兽鳍的刻痕，声音像刚退潮的沙滩，平得没波澜，却藏着细暖：“是老鼋迁徙，搅了地脉，才引的潮乱。”
小夭心口轻轻颤了下。这是部落压箱底的秘辛，连老巫医都未必全懂，他竟主动说给她听。她抬头望他，见他侧对着光，银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束发的银簪映着石窗的光——那簪子的纹路，是当年他在清水镇自己刻的，边缘还留着点没磨平的糙，此刻晃得她眼热，却不敢说破，只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难怪骨片上记着低频海鸣，原来是兽群过处的动静。”
相柳没回头，只微微颔首，算是认了她的话。他取了几卷卷轴要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快得像错觉，可等他走后，小夭才发现，她用来镇手稿的棱角贝壳，被换成了块黑曜石。石面磨得圆润，触手温凉，刚好能把散开的纸页压得严实。她摸着眼下的黑曜石，忽然想起前几天磨药时，指尖被贝壳划了道小口子，当时她没当回事，原来他看在了眼里。
这种藏在细节里的关照，越来越多。
她用的石臼裂了道缝，隔天再拿时，缝口被海胶补得严丝合缝，连补痕都磨得光滑，木杵落在里面，再没了往日的磕碰声；晒在石台上的草药总容易混，早上出门时，每堆草旁都多了片骨片，朱砂画的符号歪歪扭扭，却能看清是“龙须”“海艾”——他哪会这种细致活，定是对着她之前的笔记，描了许久才画成这样；连她练舞的礁石旁，都多了几丛矮灌木，风刮过来时，刚好能挡掉些劲，让她转体时稳了不少。
他从不提这些事，她也从不问。就像潮涨潮落般自然，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他在试着把“柳相”的身份，和藏在记忆里的“相柳”，慢慢拼在一起——而她，是那个等着他拼完的人。
变故是在个傍晚。小夭给老阿婆治寒腿，摸脉时才发现，老阿婆的腿里裹着层陈年阴毒，得用“月光苔”当药引才能化。可这苔长在海崖背阴处，崖壁滑得很，这会儿天快黑了，去采太危险。她捏着药囊犯愁，抬头就见相柳从聚居点外走过，玄衣沾了点沙，像是刚巡完海，目光扫过她时，没停，径直走了。
小夭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打算明天一早再想办法。没成想半个时辰后，阿珠攥着把绿莹莹的草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把草往她手里塞：“族、族长采的！他踩着崖缝往上爬，风掀着衣服都没怕，伸手就够着了最嫩的！”
小夭接过月光苔，指尖触到苔上的湿气，凉得像冰，心里却暖得发疼。苔叶鲜得能掐出水，根须上还沾着崖壁的泥——他定是看见她为难，转身就去了海崖，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让阿珠把苔送来，像在做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夜里配好药，小夭送完药往回走。月光铺在海面上，亮得能照见影子，她远远望见最高的礁石上站着个人——玄衣融在夜色里，银发飘着月光，是相柳。
风裹着他的声音飘过来，是部落最古老的调子，沉得像深海的浪，一句句绕在耳边。小夭没听过这曲子，心却跟着揪——那调子尾音的颤，和当年他在辰荣山教她吹骨笛时，偶尔漏出来的音色，一模一样。她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听着，直到曲子停了，才敢轻轻喘气。
相柳该是察觉了她，却没回头，还站在礁石上，像要跟夜色融在一起。小夭也没上前，就在下面的沙滩上坐下，抱着膝盖望海。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礁石上交叠着，一会儿贴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像在慢慢靠近的两颗心。
不知过了多久，相柳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夜色望过来，紫眸里没了之前的挣扎，也没了戒备，只剩一片沉下来的静，像刚退潮的滩涂，露出底下软乎乎的沙。然后，他极轻地、极慢地点了下头——那动作很轻，却像把这些日子的犹豫、试探，都落了地。
没说一句话，他转身踩着月光往黑石殿走，玄衣的影子晃了晃，没再回头。
小夭坐在沙滩上，摸了摸心口的海心石，石头暖得发烫。她知道，潮已经转向了。那个她闯过迷雾海、躲过海妖才找到的人，那个被记忆困住的人，正在一步步从遗忘里走出来，朝着她的方向，慢慢靠近。
长夜还没尽，可海面上已经有了微光——黎明，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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