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等你”，不是惊涛，是潮退后留在滩涂的暖沙，轻轻贴在相柳心上，没掀波澜，却让死寂的心湖，漾开了停不下来的细涟漪。小夭走后，黑石殿里的风都静了，只剩他的呼吸，粗重又乱，在空旷里撞来撞去，像头找不到出口的兽。
他就那么埋着脸，指尖抠着石缝，指腹磨得发白，连衣摆垂在地上，都没动过半分。脑子里的碎片却没停——先是深海的冷，冰得骨头疼；接着是辰荣山的箭雨，烫得他心口发紧；防风邶挑着眉笑的模样晃了晃，又被梅林中那片刺目的红冲散；转头是鬼方族献祭的光，族人们仰着的脸，依赖又虔诚；最后，所有碎片都绕着那首《黍离》转，转着转着，就落在了月光下小夭的脸上——她哭着念“知我者谓我心忧”，眼泪砸在陶埙上，湿了他藏了很久的记忆。
“故人……”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心脏突然抽了一下，不是抗拒的疼，是迟来的、沉得像海的悲。这疼顺着血脉往四肢走，逼得他蜷起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闷哼出声。他到底忘了什么？为什么一想到“故人”，一想到小夭，就疼得连呼吸都难？
这一夜，黑石殿的夜明珠暗了又亮。相柳没合眼，有时对着空墙发呆，有时突然攥紧拳头，指节响得吓人，像在跟脑子里的碎片打架。等天快亮时，他靠在石柱上，玄衣被冷汗浸得贴在背上，眼底的红丝比昨日更深，可那层裹着心的硬壳，终究裂了道缝，漏出点软来。
小夭来的时候，手里的食盒还冒着热气。她特意选了最软的米，加了安神的海菖蒲和晒干的甜海果，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粥稠得能挂住勺。守在殿外的战士见了她，不用吩咐就往旁边让，眼神里的敬畏，比前几日更重——他们都知道，族长醒后，第一个见的人，是她。
殿门推开时，风裹着点药香飘进去。相柳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银发乱着，垂在颊边，侧脸白得像刚从冰里捞出来。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头，没了昨日的慌，紫眸里沉得很，像装了整夜的浪，终于静了下来，只在眼底留着点没散的倦。
“来了。”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却稳了，没了之前的颤。
小夭把食盒放在矮几上，蹲下来开盒盖，动作轻得怕惊着他：“熬了海菖蒲粥，加了甜海果，不苦，你试试。”她盛粥时，勺底蹭到碗边，轻得没声，连递碗的手，都特意往他手边凑了凑，怕他抬手费力 。
相柳接过碗，木勺碰着碗沿，节奏慢得像在数米粒。他没抬头，却把每一口都咽了下去，连碗底最后一点粥油，都用勺刮得干干净净。小夭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只看着他喝粥的模样，心里软乎乎的——这不是族长对“外人”的客气，是两个“故人”之间，不用挑明的默契。
喝完粥，相柳把碗放在几上，目光飘向窗外的海。浪尖闪着晨光，亮得晃眼，他忽然开口：“族里……没急事吧？”
小夭愣了愣，随即懂了——他在找“锚”，想用族长的身份，稳住还在乱的自己。她轻声应：“大长老都料理好了，就是几位长老来问过你两回，怕你身子不舒服。”
“让他们费心了。”相柳的睫羽颤了颤，沉默了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陪我……去海边走走。”
小夭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点头：“好。”
两人沿着滩涂走，相柳走得慢，玄衣下摆扫过礁石上的青苔，没停，却也没像以前那样绷着劲。族人们远远看见，都停下手里的活，没人上前，只望着他们的背影，连晒鱼干的张阿伯，都悄悄把手里的竹竿放轻了——他们都知道，族长在跟这位姑娘，慢慢找回以前的样子。
走到僻静的海湾，相柳停在块大礁石前。浪拍着礁石，“哗哗”的响，他望着海，没回头，声音裹着风飘过来：“那首《黍离》……你还会吹吗？”
小夭摸向怀里的陶埙，指尖触到熟悉的裂纹，心里一酸。她走到礁石上坐下，把埙凑到唇边。埙声刚出来时，还带着点颤，吹到“知我者谓我心忧”，反而稳了——这一次，她没吹得那么苦，倒把这几日的盼，都揉进了调子，让风裹着，飘到相柳耳边。
相柳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先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接着又慢慢松开，连银发被风吹得扫过手背，都没知觉。他闭着眼，脑子里的碎片不再乱撞，反而慢慢凑在一起——清水镇的廊下，她也是这么吹埙，他靠在柱上剥莲子，把最甜的那颗，悄悄放进她的茶碗里。
埙声停时，海面上静了一瞬，连浪都轻了些。
“小夭。”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小夭心上。她手里的陶埙“咚”地掉在礁石上，滚了一圈，她顾不上捡，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姑娘”，不是“医者”，是“小夭”，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藏了太久的真名。
相柳缓缓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眼底的红丝照得很清。他看着她，紫眸里没了乱，没了慌，只有沉下来的疼，和一点藏不住的柔——那是独独对她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好像……”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还有点虚，声音哑得厉害，“忘了很多重要的事，让你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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