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的掌心,便多了几十粒骨白色的黍米。
那些米粒,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温润如玉的光泽。它们不像粮食,更像是一颗颗被打磨光滑的,细小的牙齿,或者,是碎裂的指骨。
李陵书的目光,在掌心的米粒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从中,不多不少,不多不少,用指尖,拈起了三粒。
三,是一个玄妙的数字。
敬天,敬地,敬鬼神。
亦或是,敬昨天,敬今天,敬明天。
在魏征几乎要停止的心跳中,在所有官员圆睁的,不敢置信的目光里,李陵-书缓缓抬起手,将那三粒骨白色的黍米,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她没有咀嚼。
她只是将那三粒米,轻轻地,含在舌下。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静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想要从上面,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尝到了什么?
是丰收的甘甜?还是灰烬的苦涩?
是生命的喜悦?还是死亡的虚无?
没有人知道。
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空白,如同一座被冰雪覆盖的,亘古不变的荒原。
那不是品尝。
那是一种沉默的,隔着生与死的,漫长时光的,神魂交融。
许久,许久。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刚吞下的,不是什么从骨灰里长出的诡异粮食,而只是三粒,再寻常不过的,尘埃。
“收割。”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陈庆如蒙大赦,立刻挥手。早已等候在侧,同样身着玄甲的羽林卫,取代了农夫,手持着雪亮的弯刀,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了那片黑白相间的田地。
“唰——唰——唰——”
整齐划一的,利刃割断秸秆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不是丰收的乐章,而是行刑的序曲。
黑色的秸秆,成片成片地倒下。骨白色的黍米,被迅速地,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脱粒,然后汇集到田垄中央,一块巨大的黑色油布上。
很快,一座由无数骨白色米粒堆成的小山,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它在阴沉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白。
魏征看着那座“米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此多的粮食,若是放在往年,足以让帝王龙颜大悦,告慰太庙,赏赐百官。
但今日,他却从这丰收的景象中,嗅到了比死亡,更加浓郁的,疯狂的气息。
果然,李陵书接下来的命令,印证了他最不安的预感。
“抬去祭台。”
祭台?
这里哪里来的祭台?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见李陵书已经站起身,朝着废墟深处,一个地势最高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铜雀台主楼“揽月阁”的地基所在。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那里只剩下了一片被烧得琉璃化的,巨大而平坦的平台。
在她登基那夜,那座黑石王座,就曾摆放在那里。
而此刻,那平台之上,空无一物。
它,就是祭台。
羽林卫们用那张巨大的黑色油布,将所有的黍米包裹起来,四人一组,抬着那沉重的“米山”,跟在女帝的身后,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座由毁灭与灰烬构成的,天然的祭台。
李陵书站在平台的正中央,身后,是那包巨大的,如同某种巨兽内脏般的,白色黍米。
她站在那里,衣袂在不知何时悄然刮起的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背影,孤单,决绝,仿佛要以一人之力,对抗这整个沉郁的天地。
“陛下……”魏征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骇,他跟上平台,声音沙哑地问道,“此粮……不入国库吗?”
李陵书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冰冷的语调,缓缓说道:
“从尘土中来,自当,归于尘土中去。”
说完,她对陈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祭风。”
陈庆的瞳孔,猛地一缩。
祭风?
不是祭天,不是祭地,不是祭祖……而是祭风?
他从未听说过如此诡异的祭礼!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拔出腰间的长刀,走上前,对着那巨大的油布包,狠狠划下!
“刺啦——”
黑色的油布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下一刻,数以万斤的,骨白色的黍米,如同决堤的洪流,倾泻而出,在黑色的祭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风,骤然变大。
呜咽的风声,卷过平台,将那些轻飘飘的米粒,吹了起来。
李陵书,就站在这片由白色米粒组成的“沙滩”中央。
她缓缓地,弯下腰,用她那双留有疤痕的手,捧起了一捧黍米。
然后,迎着风,将它们,缓缓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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