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车间。
院子里,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斑驳的墙头上。父亲林建国依旧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就着逐渐黯淡的光线,心不在焉地打磨着一把小木槌的手柄。他的背影佝偻着,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苦与麻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看到是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关切,但立刻又被更深的忧虑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所覆盖。
“小默,游戏…玩完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显然不认为儿子整天戴着那个头盔能真正玩出什么名堂,最近的忙碌在他看来更像是某种逃避现实的精神寄托。此刻看到儿子下线,他下意识地以为又是遇到了挫折,或者终于“清醒”了。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父亲齐平,然后将手机屏幕稳稳地递到父亲眼前。
“爸,你看这个。”
林建国疑惑地眯起昏花的老眼,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凑近屏幕。当那一长串他这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数字,清晰地、毫无遮掩地闯入他视野时,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彻底僵住了!
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要凸出眼眶。手里那把他摩挲了半辈子的木槌,“哐当”一声掉落在脚下的尘土里,他也毫无知觉。
“这…这…这…”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指着屏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两…两…百万?!小默!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啥…啥…”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汹涌的恐惧浪潮!他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带上了哭腔,“孩子!咱家再难!也不能干那违法的事啊!这钱!这钱快想办法退回去!咱不能要!”
林默感到鼻子一酸,反手用力握住父亲冰冷颤抖的手,语气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爸!你放心!这钱干干净净!来得光明正大!是我在游戏里,凭手艺、凭技术,帮了一个超级大公会完成了他们根本做不到的超级任务!这是他们心甘情愿付给我的报酬!就是我们之前说好的,那种…高级技术活儿的报酬!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他再次用“技术活儿”这个父亲最能理解和接受的概念来解释。他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目光坦荡、清澈,没有任何闪烁。
林建国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寻找任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疲惫,有历经艰险后的沧桑,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种他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顶天立地般的坦荡。
巨大的、压垮了这个家这么多年的巨石,真的…就这样被眼前这个他一度以为被现实压垮了的儿子,独自一人,硬生生地搬开了?!
确认的瞬间,所有强撑的坚强、所有压抑的委屈、所有不敢流露的脆弱,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林建国浑浊的眼中奔涌而出!那不是悲伤的泪,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屈辱、辛酸、绝望和突然降临的巨大解脱感混合在一起的爆发!他猛地一把抱住儿子,把脸埋在儿子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声嘶哑而压抑,却仿佛要哭尽这半生所有的苦楚。
林默也瞬间红了眼眶,他紧紧抱着父亲佝偻颤抖的身躯,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嶙峋的脊背和硌人的肩胛骨。他轻轻拍着父亲的后背,如同小时候父亲安慰他那样。他能感觉到,父亲那被生活压弯了太久的脊梁,正在这痛哭声中,一点点地、艰难地试图重新挺直。
良久,林建国的哭声才渐渐平息,转化为断续的哽咽。他松开儿子,用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眼睛红肿,但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却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燃料,重新燃起了灼人的光亮。
“好…好…好啊!”他的声音依旧哽咽,却透出了一股久违的、几乎让人陌生的生气和力量,“我儿子有出息!有出息!老林家…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终于…终于…”
“爸,”林默趁热打铁,声音沉稳而清晰,“这笔钱,我们先把所有剩下的债务,连本带利,一次性全部还清!一分都不欠他们的!从此以后,咱们家挺直腰板做人!”
“对!还清!都还清!一分都不欠!”林建国重重点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狠劲和畅快。
“然后,”林默目光转向虽然清理干净却依旧难掩破败衰颓之气的工坊,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把工坊好好修一修!该换的设备换,该补的墙补,该通的电路重新通!您的手艺不能荒废了,以后您就在家,接点您喜欢的、轻松的活儿做,不想做就歇着,儿子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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