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东宫偏殿内药香未散。萧锦宁坐在小椅上，袖中药囊贴着手臂，余温尚存。她起身整了整月白襦裙，将空玉匣收进袖中暗袋，目光落在床榻——齐珩双目仍闭，呼吸浅而稳，耳尖青紫之色已褪去大半。
半个时辰后，内侍来报，太子醒转，召她入正殿议事。
她到时，齐珩已换过玄色常服，披着外袍坐在案前，鎏金扇搁在手边，指尖压着一卷户部呈上的《江南漕运季度收支录》。他抬头看她一眼，嗓音微哑：“你来了。”
“殿下身子未愈，不宜劳神。”她走近，未落座，只站在案侧。
“无妨。”他翻开账册，“昨夜刺客所用腐骨箭，产自北狄西境，但箭杆木材却取自我朝南方。此物经运河转运，若查清路径，或可追出背后之人。”
她垂眼扫过纸页。墨迹工整，条目分明，每一笔都合规矩。但她注意到，第三页“损耗补偿”一项下，有三笔支出金额皆为三千二百两，数字整齐得反常。
“这些损耗，是因风浪沉船？”
“说是雨季河道涨水，粮船倾覆。”
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算纸，提笔列数：前年同期，同类事故共七起，总赔银九千八百两；去年六起，赔银八千四百两；今年仅一季度，已支三千二百两三次，且事发码头均集中于云州、陵阳一带——正是淑妃母族封地所在。
“巧合太多。”她说。
齐珩点头：“我亦觉有异。你若无事，可代为核查。”
她未推辞，只道：“需调阅近三年原始账本，另派可信之人沿运河北上，实地查访。”
“准。”
三日后，漕署南驿。一辆标有“济安堂”字号的马车缓缓停靠，车帘掀开，一名素衣女医扶箱而下，身后跟着两名粗使仆从。萧锦宁低头踏进驿站门槛，发间毒针簪掩在帷帽阴影里。
当夜，茶水送上，她不动声色以银针试之。针尖泛出淡淡灰绿，是迷魂散无疑。她将茶置案角，佯作困倦就寝。
二更天，门缝透入一丝轻响。一人影潜入，直奔她搁在桌上的药箱。她猛然坐起，烛火映出对方惊慌面容——是个年轻书吏模样的人。
“你是谁的人？”她声音不高，却压住对方脚步。
那人欲逃，被门外守卫截住。她取出抄录的账本副本，翻至一页：“云州码头报损三成米粮，可三日后，同批货在陵阳入库时完好无缺。你解释一下，米粮是长了脚自己走过去的？”
书吏脸色发白：“这……这是上面交代的……我只是照办……”
“谁交代？”
“漕运副使周文昭……他说……若有查验，就说气候潮湿，账册烧了也无据可查……”
她冷眼看去：“你们烧了账，却忘了河工领饷的花名册还留在库房。我方才已比对，那日出工人数与上报损耗船只数量不符。你们连谎话都圆不全。”
书吏跪地叩首：“小人只是办事，不知内情啊！”
她不再问，只命随行护卫将其锁拿，连夜押返京城。
次日辰时，东宫正殿。
齐珩坐于主位，手中把玩鎏金扇，目光沉静。萧锦宁立于案前，将一叠文书呈上：包括伪造账册残页、河工签押簿、私设税卡记录，以及从周文昭宅中搜出的地契——三年内购置良田二十顷，银钱来源不明。
“周文昭已招认，”她说，“他自十二年前便受淑妃兄长周崇远指使，在漕运各环节虚报损耗、截留官粮、私征商税。所得银两，半数流入周家庄子，另一半经暗账转入五城外一处私仓，专供某‘贵人’调度。”
齐珩合上扇子，轻敲桌面：“传令刑部，即刻查封周文昭宅邸及名下产业，拘押其亲信八人。另派禁军接管云州、陵阳码头，彻查过往五年账目。”
“是。”
她退至一旁，取出另一份誊清卷宗，开始抄录奏本。窗外日影西移，偏殿内唯有笔尖划纸之声。
齐珩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忽道：“你昨夜未眠。”
她笔未停：“案子未结，睡不下。”
“如今结了。”
她抬眼，看了他片刻，又低下头去：“只要幕后之人还在，就没有真正结的时候。”
他没再说话，只将扇子轻轻放在案角。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内侍来报：周文昭私仓已破，查获大批未登记粮食与兵器残件，仓底夹层中还发现一封密信残片，上有“春闱之后，一举定局”八字，字迹被药水泡过，隐约泛紫。
萧锦宁听见通报，手下一顿，墨点落在纸上，晕开如豆。
她伸手抚平纸面，继续书写。笔锋平稳，一如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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