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抬眼死死盯着他,眼底带着不忿、委屈与心寒,唇瓣几番翕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缺门牙的后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辩解,却被身旁同伴死死拽住衣角。他僵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颓然地蹲了回去,将头颅深埋于双膝之间。
“王将军。”一个校尉模样的降兵霍然起身,红着眼朝他抱拳,声音哽咽,“末将跟了你整整八年。你指东,末将绝不往西。刀山火海,眉头没皱过!可仗打到现在......”
他声音陡然拔高,声音里多了点撕裂般的茫然和痛苦,“末将真的不知道,是在替谁卖命了?”
他像是被巨大的悲怆压弯了他的腰,身形突然佝偻了几分,“末将......末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啊......”
王慎如同被戳破的充气皮囊,眼底强撑的愤怒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群跟了他许久的旧部,嘴唇剧烈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踉跄转身,不敢再看那些疲惫麻木的旧部。
半晌,胸腔里积压的绝望和屈辱终于冲破喉咙,化作一声泣血般的嘶吼,直冲铅灰色的天穹。
“陛下,末将无能!末将今日......唯有一死,以报君恩!”
话音未落,天际猛地劈下一道惨白的电光,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得整个山坡都在簌簌发抖。
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倒灌,劈头盖脸地砸落,瞬间模糊了众人的视野。
王慎趁着押解兵士被惊雷暴雨分神的刹那,猛地侧身,一头撞向身旁凉州兵的刀锋。
凉州兵反应极快,瞬间收刀归鞘,反手以刀鞘狠狠砸向他肩窝。剧痛和巨力让王慎闷哼一声,被死死按倒在泥泞里。
暴雨如注,转瞬间将在场所有人浇得透心凉,冰冷的雨水顺着甲胄缝隙往里钻。
众人尚在为骤变的天象惶然无措,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如万马奔踏大地,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瞬间盖过了雷雨声。
王慎下意识回头,就见裹挟着泥沙断木的洪峰,如同挣脱囚笼的洪荒巨兽,从堤坝方向咆哮着奔涌而下。
浪头足有两人高,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扑这片三面环山的低洼河谷。
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一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坡下那些还在等待收编的降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跑,快跑!!”
一切为时已晚。
浊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灌入洼地,最外圈的人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无情的浪头狠狠拍入水底,消失无踪。
余下的人瞬间炸了锅,疯了一般哭嚎着、推搡着往高坡上逃命。
然而洼地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已被汹涌的洪水倒灌,成了死路。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半大的孩子,王慎营里最小的兵,上个月刚补录进来,家里有个瞎了眼的老娘,跟他相依为命。
少年拼尽所有力气拔足狂奔,可奔涌的洪水终究快过人命。
王慎眼睁睁看着巨浪从身后狠狠撞上那道单薄身影,少年如断线纸鸢般被狠狠掀飞,瘦小的身体在水面上翻滚了两下,便再也没了踪影。
缺了门牙的后生被眼疾手快的韩柏一把揪住胳膊,死命拖上高坡。
他浑身剧烈发抖,目光却死死看着水中的络腮胡,手臂徒劳地伸向汹涌洪水,失声痛哭,“老赵,老赵......抓住啊!”
齐腰深的洪水里,络腮胡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名崴脚倒地的老卒奋力推上坡顶,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堤坝。
他眼底藏着迷茫与不解,只一眼,便叫王慎永生难忘。
王慎浑身骤然失力,双膝重重砸进泥泞里,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的三万兵卒。
方才还蹲在坡上分食半块干饼,还在念叨着家中父母妻儿、盼着安然归乡的三万条性命。
此刻尽数葬身这滔滔洪水之中。
水面之上,有人还在绝望地扑腾,有人已悄无声息地沉没。有人被湍急浪头狠狠撞在嶙峋岩石之上,头颅碎裂,身躯无力弹落水中,被浊浪裹挟翻滚而去。
他看见方才那名哽咽陈情的校尉,拼尽最后力气朝着岸边岩石游去,怀中贴身藏着妻儿的画像。
滔天巨浪砸落的刹那,他奋力将画像高高举过水面,至死也未松开。
王慎望着眼前这人间地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悲鸣。
他终于读懂了络腮胡眼底的困惑。
他们半生戎马,替朝廷流干了血汗,到头来,却要被自己誓死效忠的陛下,亲手淹死在这异乡冰冷的河谷里。
一生忠勇,换来的竟是君父的弃如敝履,是这三万袍泽全军覆没的下场。
雨水和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堤坝。
浊浪滔天中,坝顶那面象征着皇权的明黄龙旗,在狂风中猎猎狂舞,冰冷地俯视着谷底这三万即将葬身鱼腹的忠骨。
看着看着,王慎忽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尖利嘶哑,如同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混着震耳欲聋的雨声,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萧景泽,你好狠的心肠!”他边笑边喊,热泪混着冷雨肆意滚落,分不清何为雨水何为泪水,
“他们替你萧家王朝卖了半辈子的命,到头来,你竟一个也不肯放过!”
他奋力挣开押解兵卒的桎梏,如同扑火的飞蛾,深一脚浅一脚,疯疯癫癫地朝着那死亡的洪流扑去。
高大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身旁凉州兵两次伸手去拽,都被他拼死挣脱。
一面踉跄前行,他一面含混地念叨着,“我对不住你们!是我带你们来的......是我害了你们......”
“扑通”一声巨响,浑浊的水面溅起一团巨大的水花。不过片刻,翻涌的浊浪便吞噬了一切,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喜欢穿成流放罪妇,我逼疯一代帝后请大家收藏:(m.2yq.org)穿成流放罪妇,我逼疯一代帝后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