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向御座躬身一礼,声如清泉击玉,
“陛下登基以来,裕国夫人宋氏掌西北、岭南盐政,利国利民;乐安县主顾氏精研岐黄,活人无数;宁安郡主年方稚龄,已能识文断句,通晓事理。此三位皆女子,皆因陛下新政方显其能。宋大人方才言女子读书‘坏纲常’,下官愚钝,敢问大人,是令嫒裕国夫人的盐政坏了纲常,还是乐安县主的医术坏了纲常?抑或是宁安郡主的聪慧坏了纲常?”
宋怀承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嘴唇几番翕动,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当廷斥责自己女儿是“败坏纲常”的祸首。
况且女儿昨日才特意遣人送来一卷前朝古画作为他的寿礼,此刻正静静躺在他书房的紫檀画匣里。
沈鹤继续侃侃而谈,“《礼记》有云:‘人不学,不知道。’此言,可曾分男女?女子亦父母所生,同食五谷,共沐皇恩,缘何独独不能读书明理,通晓大道?”
他目光扫过方才激昂陈词的老臣,声音陡然清冽,
“《礼记》亦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天下者,非独男子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若因循守旧,甘弃半数子民于蒙昧,此,才是真正动摇国本之根!”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沈鹤鼻子骂道:“黄口小儿!读了几本死书,就敢在朝堂上狺狺狂吠?‘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乃圣人之训,岂容你......”
“牝鸡司晨?”沈鹤微微偏头,唇边噙着极淡的笑意,目光却陡然锐利了几分,
“敢问老大人,陛下乃九五至尊、天命所归,你口中这‘牝鸡’二字,指的是谁?”
那老臣如遭雷击,瞬间面无人色,“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抖如筛糠。
“陛下,老臣糊涂!老臣该死!老臣绝非此意啊陛下......”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先前还在鼓噪的群臣,此刻个个噤若寒蝉。
陆白榆端坐御座,目光落在沈鹤身上,眼底多了几分赏识。
此子不仅文采斐然,殿试策论中治水方略条理分明,更难得的是这份胆识与锋芒。
她钦点的探花,果然没看错人。
女学之争余波未平,另一股暗流又汹涌而至。
这日大朝,一位须发花白的世家老臣颤巍巍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登基已逾三载,励精图治,功在社稷。然则后宫空悬,膝下仅长公主与永安王二位殿下。臣等夙夜忧心,为江山永固、皇嗣延绵计,恳请陛下循祖宗旧制,广开选秀,择名门之适龄子弟入宫,以充掖庭,慰臣民之望。”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有人高呼“选秀乃祖制,不可偏废”,有人捶胸顿足感慨“陛下子嗣单薄,臣等食不甘味,夜不安寝”。
那情真意切的模样,仿佛陆白榆不是执掌乾坤的帝王,而是他们族中亟待“规劝”的任性晚辈。
陆白榆端坐御座,神色沉静如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右侧那道颀长身影。
顾长庚今日着一身玄色暗金云纹朝服,银丝蹀躞带将腰身束得劲瘦利落,朝冠下的面容俊美依旧,却像覆了一层薄霜,整个人如一柄收入寒潭的古剑,透着凛冽的沉寂。
但她看得分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
那是他压着脾气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扳指转到第三圈,速度越来越快,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底,罕见地翻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收回视线,对那老臣淡淡道:“爱卿所奏,朕已知晓。选秀之事,关乎国体,容后再议。”
退朝后,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陆白榆单独召见了沈鹤。
谈的是工部水渠的进度、今夏黄河汛期的应对,以及他新呈上来的《治水策》中几处她认为可以商榷的地方。
沈鹤跪坐于案前矮几旁,执笔疾书,将女帝的每一句谕示都仔细录下。
写到关键处,他下意识抬头,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一掠而过,耳根倏地一热,又慌忙低下头去。
陆白榆正说到渭河上游的堤坝加固方案,并未留意他的举动,手指点在舆图上,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此处标注,需格外留意。”
殿外长廊,顾长庚不知何时已静立多时,手中端着一盏温润剔透的甜白瓷盅,里面是温着的银耳雪梨羹。
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他看见沈鹤俯身在地图上专注落笔,两人的身影被烛光投映在殿内素壁上,挨得极近。
他目力极佳,饶是隔了老远也能看清沈鹤微红的耳廓,以及那青年唇边压制不住的笑意。
明明是在谈论政务,偏他却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而她一直安静地侧耳倾听,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顾长庚眸色微沉,将瓷盅递给身侧侍立的太监德安,声音听不出情绪,“送进去,让陛下趁热用了。”
片刻后,德安弓着身子入内,将瓷盅轻放于御案一角。
“陛下,帝君说你这几日嗓子不适,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雪梨羹,请你趁热润润嗓子。”
陆白榆笔尖一顿,若有所思地挑眉,目光下意识飘向殿门方向,似笑非笑,“帝君呢?怎不亲自送来?”
德安连忙垂首,讪讪一笑,“帝君有军务去处理,说是晚点再来看陛下。”
是夜,御书房灯火通明。陆白榆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
门被无声推开时,她正提笔蘸墨,头也未抬,“宵夜送去含光殿,告诉帝君,朕稍后便去他那里。”
话音未落,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已笼罩过来。
她搁笔抬首,就见顾长庚正静立在御案之前。
暖黄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映得眉骨下那双深邃的眸子愈发幽深,正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
他并未着惯常的玄色,而是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缎常服,宽袍广袖,飘逸出尘。
腰间束着一条罕见的浅碧色蹀躞带,缀着玲珑玉扣,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半绾,几缕墨发散落颈侧,比平日的端方自持,平添了十分的慵懒风流,显然是刻意为之。
喜欢穿成流放罪妇,我逼疯一代帝后请大家收藏:(m.2yq.org)穿成流放罪妇,我逼疯一代帝后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