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只是在陈述事实。兄长不肯帮忙,翠云认了。但请兄长记住,咱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东窗事发,翠云姐妹固然难逃一死,兄长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金光道人看着她,也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寒意。
“翠云,你很聪明,但聪明用错了地方。”
金光道人转身走回方桌旁,重新坐下:“你说的话,贫道记下了。但帮忙的事,不必再提。贫道还是那句话——放人,然后走。至于东窗事发之后贫道能不能置身事外,那是贫道自己的事,不劳你操心。”
接着金光道人抬了抬拂尘,送客之意不言自明:
“请回吧。”
“贫道告诉你,得罪了和彻底得罪了,是两回事。”
“贫道当初确实出了手。贫道用金蜈毒试探过那三个人的根底,想看看他们的深浅。当时没有毒发,贫道当时便收了手,你们七个动手的时候,已经与贫道无关了。”
“贫道收手了,所以贫道得罪得浅。你们没有收手,困了他们六十年,那是彻底得罪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应该明白。”
“你们七姐妹,半步混元金仙,困了圣人的弟子六十年。这笔账,放不放人,都已经算在你们头上了。贫道若是现在去帮你们,那就是主动把自己也卷进去。贫道混元金仙中期的修为,在圣人面前算什么?”
翠云的脸色白了几分,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紧:
“兄长当真不肯帮忙?”
金光道人道:
“贫道修炼至今,从不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你们的事,贫道真的无能为力。请回吧。”
翠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冷冷道:
“兄长不会以为没有彻底得罪便可以活下去吧!我等姐妹虽眼界有限,但是却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兄长好好想想吧。”
翠云站在堂中,与金光道人对视了片刻。她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动摇的余地,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说完之后向金光道人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她穿过庭院,穿过那一片金黄的黄花丛,走出了黄花观的大门。
观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翠云站在门外,闭了闭眼。金光道人没有回应,这条路,应该是断了。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向着盘丝洞的方向走去。
身后,黄花观中,金光道人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赤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花丛的尽头,他手中还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幽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轻声自语了一句:
“七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还想拉贫道下水,痴心妄想……”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中那阵后怕有多深。
他当初若是没有收手,日后绝对会是一具尸体了,如今还有转折余地。
金光道人放下茶盏,转身走回了内堂。
窗外,那一大片金黄的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美得像一场梦,却藏着一触即发的剧毒。
而在黄花观内,檀香袅袅,茶雾氤氲。翠云那番字字诛心的话语,依旧如余音绕梁般在金光道人的耳畔反复回荡。
他不得不承认,翠云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他未必能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但要说“难辞其咎”,倒也有些夸大其词了。
但是,若真有圣人循着因果之线降下雷霆之怒,修道者最怕的便是“万一”。
万一圣人真的动了真怒,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弹指一挥,他这百万年的道行岂不是要灰飞烟灭?
金光道人缓缓将手中的青瓷茶盏搁在紫檀木桌上,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指尖微凉,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沉思。
他究竟该何去何从?
就这么如老僧入定般留在黄花观中,不动如山,听天由命?可若是翠云那边行事不密,东窗事发,圣人顺着因果的藤蔓摸到他这株老藤上,他又该如何自处?
但若是一走了之,避避风头,又难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座黄花观,是他在这方圆数百万里内苦心经营了数百万年的基业,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倾注了他的心血。
如今大难临头便弃之而去,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更舍不得这百万年的家业。
走,还是不走?留,还是不留?难道在这死局之中,还藏着第三条生路?
金光道人眉头紧锁,化作一道深深的川字。他在空旷的堂中来回踱步,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翻飞,却始终无法在纷乱的思绪中拿定主意。
罢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在观中蛰伏几日,静观其变。若真有狂风骤雨将至的迹象,再抽身退步也不迟。
他放下茶盏,转身迈入幽暗的内堂,背影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但他并不知道,就在黄花观外那片随风摇曳、灿若云霞的黄花丛中,正傲然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道人。他面容清俊,五官宛如刀削斧凿般立体,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深处,却蛰伏着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之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气息收敛,以至于近在咫尺的金光道人竟对他生出了半点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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