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昏睡了两天，醒来时，恰逢沈念在为他拔针。
因患者伤在肺腑，沈念下针的点便多集中在他的胸膛处，阿大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就一眼看到自己身上闪闪发亮的银针。
银针！他倏然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小公子那来回动作的手，激动得哧呼哧呼大喘气，却不敢发声，生怕惊扰了神医。
“身上可有何处痛楚难忍？”沈念一边用烈酒擦拭银针，一边轻声发问。患者刚才一直急喘，他便以为是否有漏诊之处，竟难受至此，可等他把银针一一擦干收好，对方却依旧没应声。他皱了皱眉，伸手再次细细把脉。
这人身体虽有暗伤，但也持续了许久，应该早已习惯了，经过他的施针通窍，肺腑淤血又清了不少，按理说该觉神清气爽、身体松快才对，怎会脸色潮红且呼吸急促？竟连脉搏都快了三分。
“沈、沈神医，我、我想......”阿大鼓足勇气，想求神医收自己为奴，可对上沈念望过来的认真眼眸，话才说出口便泄了气，声音越变越小，最后只剩嘴唇无声蠕动，再也不敢往下说。
沈念歪了歪头，见他欲言又止，猜想许是人有三急，又不好意思直说，便体贴地松开把脉的手，转身回茶桌旁坐下。
林凌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床上的丑乞丐，心中暗叹：小孩儿越长越精致，反倒成了麻烦，总有些不长眼的虫蚁扑上来，实在恼人。想来他不过一眼，就又把人的魂儿勾走了。
他见沈念捧着茶盏，眉头又不自觉颦起，便知他应是又在烦恼金针之事了，开口劝慰：“金针虽险，总要试上一试，若此法不通，再另寻他路便是。”
“可用谁来试针？若我功夫不到家，不就害了人性命？他们都只是孩童，我怎能......”沈念越说越不忍，金针封窍，需要用金针在眉心刺入，直抵窍门，停留时间越久，封印的就记忆越多，可若稍有偏差，便可能让人神智尽失，沦为痴儿。
“阿呆莫想太多，若成功了，便能救愈百人，就算弃之不理，他们也活不长了。”
林凌说得十分笃定，这些孩童的精神创伤比想象中更严重。昨夜他随沈念去巡视，发现有些孩童根本无法入眠，只呆愣愣地睁着眼，竟是连眨眼都不曾。还有些即使睡着，也会突然哭上几声，显然是被梦魇缠上了。莫说孩童，成人几日不睡都会精神崩溃，此前他猜想这些孩童难以活过一年，如今看来，若无救治，能撑过一月的都寥寥无几。
沈念咬着唇，仍是踌躇，而床上悄悄偷听的阿大，心头却骤然燃起希望。
“沈神医，您可以用我试针！”他激动地开口，见沈念和林凌同时惊讶望了过来，瞬时脸色涨红，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我、小的命贱，用来试针最是合适不过。”
沈念皱眉，不悦道：“人人都只有一条命，何来高低贵贱之分，你......”
“沈神医您听我说！”阿大急急打断，“如果小的不幸身陨，只求您托付柳小姐，让小志与阿秋留在柳府，为奴为婢都好，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小的便死而无憾！”
“若是、若是侥幸活下来，但求神医让小的追随左右......”这话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林凌嗤笑出声，看向沈念，调侃道：“小阿呆好大的魅力，竟不过一眼，便让人甘愿为你献出性命。”
这话听着好酸，沈念无奈瞟他一眼，正要开口，却被阿大再次打断：
“林公子莫要误会，小的只是想在留在沈神医身边研习医术，小的从小就对医术十分痴迷，毕生志愿便是能做一名良医，治病救人。”
“阿大哥哥！你怎么能丢下我们！”阿秋吊着胳膊来寻人，正巧听到了阿大的话，急不可待地冲了进来，见阿大心虚避开了眼神，她怒气顿生，“就算你不管我，小志可是你的亲弟弟，你要把他也抛弃了吗？！我这就去把小志叫来！”
阿秋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紧接着便是“咚咚咚”的蹬楼梯声音。
这等身有牵挂的人，自会有至亲劝说，沈念收回目光，继续盘算——以动物试针可行吗？可人与动物穴道不同，即便成功，动物又不会人言，又怎知是忘了记忆还是成了痴傻？难不成真要拿孩童试针？他如何下得去手？实在不行，对着镜子用自己试......
他兀自纠结，杯中茶水只喝了一口，便再没动过。
林凌也在心里盘算：实在不行，今夜趁沈念睡着，连夜跑路便是。那些烂摊子，留给柳家头痛去，本就不过顺手搭救，却让他纠结至此，今日更是连吃饭时都频频出神，若是施针时出了差错，他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自责里。
“叩叩叩。”三声有礼的敲门声响起，沈念正出神着，完全没有反应，林凌便随口应了声“进”。
得到应允门才被推开，两人走了进来，其一是刚刚风风火火跑出去的阿秋，如今正脸色萎靡着，似是受了天大打击，而其二，竟是那夜险遭恶手，后来被救，持钥匙为其他人开门的那名孩童。
小志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口称“恩公”，随后再站起来，走到了床边。
“哥哥，你是想要追随恩公吗？”小志的语气十分平静。
阿大看着弟弟的眼睛，满心愧疚，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小志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沈念与林凌面前，稳稳跪下，额头贴地，“恩公，请用我试针吧。”
“小志！你......”
阿大失声开口，却听得小志继续说：“我的命本来就是哥哥救的，若我死了，希望恩公能遂了哥哥的愿，让他随侍您左右，也算是替我报答您的恩情。”
阿大愣愣的看着跪趴在地上的弟弟，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他的弟弟，竟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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