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0年旱季,蒂卡尔遗址
第一锹土被翻开时,马特奥感到的不是土壤的阻力,而是一种深层的、几乎神圣的颤抖,从铁锹的木柄传入手掌,顺着胳膊震颤到肩胛骨,最后在心脏的位置引起一阵古怪的共鸣。这共鸣如此熟悉,像是童年时祖父查克在篝火边讲述古老故事时,那种让空气都变稠的语调。
“快点,别发呆!”工头佩德罗的呵斥在晨雾中刺耳地响起,“美国人付钱不是让你们站在这里做梦的!”
马特奥低下头,继续挖掘。他是五十个本地劳工中的一个,受雇于美国考古队的“蒂卡尔发掘项目”。每天工作十小时,报酬是墨西哥比索——不多,但比在剑麻种植园或靛蓝庄园劳役要好,至少晚上可以回家,至少可以保留自己的名字而不是编号。
但他知道,工头佩德罗不叫他马特奥,叫他“23号”。所有劳工都有编号,印在粗糙的棉布工牌上,用别针别在胸前。美国人说这是为了“效率管理”,但马特奥觉得这像是给牲畜打烙印。
“23号!去帮5号和17号清理那堆碎石!”
马特奥扛着铁锹走过去。5号和17号是两个年轻人,来自北方的村庄,不会说玛雅语,只会结结巴巴的西班牙语。他们正在清理一处石砌平台的边缘,碎石和泥土混合着陶器碎片、黑曜石片、还有腐烂的有机质——可能是古代的食物残留或编织物。
“小心点,”马特奥用玛雅语低声说,虽然知道他们听不懂,“这些不是普通的石头。”
年轻人茫然地看着他。马特奥改用西班牙语:“轻一点。下面可能有东西。”
他跪下来,用手而不是工具开始清理。指尖触碰到某种光滑的曲面——不是石头,是陶器。他小心地拂去泥土,露出一只陶罐的弧形腹部,上面有红黑两色的彩绘:一个戴羽毛头冠的人物,手持权杖,脚下踩着象征俘虏的蜷缩人体。
“?Mira!(看啊!)”5号年轻人兴奋地叫道,“有画!”
声音引来了监工,一个叫史密斯的美国助手。他戴着遮阳帽,穿着卡其色短裤和高筒袜,膝盖以下沾满泥点,但膝盖以上干净得不像在考古现场。
“什么发现?”史密斯用带口音的西班牙语问。
马特奥指给他看。史密斯蹲下,从马甲口袋掏出放大镜和小刷子,像外科医生般仔细清理。几分钟后,他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性的满意表情。
“很好。彩绘陶罐,可能是古典期晚期的。记录位置,编号,准备提取。”他对旁边的记录员说,然后转向马特奥,“你,23号,做得不错。继续小心清理,不要损坏。”
史密斯离开后,5号年轻人对马特奥说:“你懂这个?你怎么知道下面有东西?”
马特奥没有回答。他怎么知道?就像他知道雨季什么时候会来,知道哪片土地适合种玉米,知道老木棉树在特定季节会开什么颜色的花——这是一种血里的知识,一种不需要学习就存在的直觉。
但他无法解释。即使解释,这些年轻人也不会懂。他们是“现代”的玛雅人——如果这个词有意义的话——只会说西班牙语,去天主教堂,梦想着去梅里达或墨西哥城找工作。他们对自己的祖先感到模糊的好奇,但更多的是尴尬,像是面对一个贫穷而古怪的远房亲戚。
马特奥继续清理陶罐。随着更多泥土被移除,整个器形显露出来:鼓腹,窄颈,双耳,高约一尺。彩绘图案完整得惊人,描绘的似乎是加冕或祭祀场景。在罐底,他摸到了刻痕——不是彩绘,是烧制前刻在陶土上的符号。
他偷偷看了一眼。符号他认识:“Kuhul Ajaw”——神圣领主。还有一组日期:8 Ahau 13 Ceh。长期积日换算……他心算了一下,大约是公元750年左右。
一千一百五十年前。这个罐子被制作、彩绘、使用时,蒂卡尔还是伟大的城邦,金字塔上举行着盛大的仪式,书吏在树皮纸上记录国王的功绩。而现在,它躺在泥土里,被一个玛雅后裔——一个几乎不识字、在外国考古队做苦力的农民——用铁锹挖出来。
命运的反讽如此沉重,马特奥几乎笑出声。
午休时,劳工们聚在树荫下吃饭。食物是自带的:玉米饼,煮豆子,有时有一小块咸肉。美国人有自己的帐篷和厨师,食物的香气偶尔飘过来——咖啡,烤面包,煎培根——让玉米饼显得更加寡淡。
马特奥坐在一棵木棉树下——不是那种神圣的古木,而是一棵年轻的次生树,但依然提供了阴凉。他拿出祖父查克留下的绳结包。不是原件,原件已经随着查克埋葬了。这是马特奥自己编织的副本,基于记忆和祖父的口传教导。
“那是什么?”坐在旁边的17号年轻人问。
“结绳记事。”马特奥简单地说,展开绳结。彩色的细绳编织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在阳光下像微型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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