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里是那个半人半植物的实验体，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不是植物的眼睛，是人类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眼睛。
他的嘴在动，无声地喊着什么，但口型能辨认出来:
“洛林……停下……”
画面又切换。
另一个舱，结晶鳞片的实验体，也在无声地嘶吼。
再切换，再切换……
十几个舱，十几个实验体，全都在同一时间醒了过来，用残存的意识发出同一个讯息:
“停下。”
织命者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类似人类的反应。
数据流手彻底失控了，符文疯狂地生成又湮灭，像一场微观的宇宙大爆炸。
银色眼睛里的光晕剧烈波动，时而明亮如超新星，时而黯淡如灰烬。
“艾兰……哥哥……”他的声音现在完全变成了人类嗓音，嘶哑、颤抖、充满痛苦，“我以为……我把你……治好了……”
“你把他变成了怪物！”艾莉娅的影像重新出现，脸上满是泪水。
“你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包括你自己！”
织命者抱着头跪了下去。
不是比喻，他真的跪下了，膝盖重重撞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身体在痉挛，白袍下的轮廓不断扭曲，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数据流手彻底崩解，化作一团混乱的光雾将他包裹。
能量屏障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李安抓住机会，框架全力运转，九片法则叶子同时亮到极限。
他引导着空间可塑性法则，在屏障上撕开一道短暂的裂缝。
“走！”他拉着红雅冲向裂缝。
机器人C-7也跟着滚了过去，轮子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他们冲进平台，来到崩溃的织命者面前。
红雅蹲下身，看着那个曾经是她父亲的存在。
他的脸在数据流的光雾中若隐若现，时而呈现出洛林年轻时的英俊容貌，时而变成一团没有五官的法则聚合体。
她拿出基因锁，那块黑色晶体，但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启动。
而是拿出了另一件东西。
舅舅艾兰房间里的那张合影，三个年轻精灵，在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她把照片放在织命者面前。
“这是你。”她指着照片中间的那个男性精灵，“这是母亲。这是舅舅。”
“那时候你们还会一起笑，一起做梦，一起相信未来会更好。”
织命者抬起脸。
银色的眼睛透过光雾看向照片，那些疯狂旋转的光晕突然静止了一瞬。
就那一瞬，李安看到了。
在那双非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点属于洛林的东西——怀念、悲哀、后悔，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然后光雾重新开始旋转，织命者的身体缓缓站起。
数据流手重新凝聚，但这次的形态更接近人类的手掌，只是依旧由发光符文构成。
“红雅。”他说，声音变回了那种完美的合成音，但底下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你和你母亲一样固执。”
“这是遗传。”红雅说，她也站了起来，手里紧握着基因锁和种子库坐标。
“父亲，停手吧。”
“母亲留下的原始数据，舅舅用生命换来的教训，还有那些被毁掉的所有人……该够了。”
织命者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李安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数据流手，指向平台控制台旁边的一个隐藏接口。
“种子库坐标的完整数据，还有行会收集的所有原始样本信息……在那个备份服务器里。”
“上传密钥是你母亲的基因序列，加上我的权限代码。”
他报出一串复杂的密码。
红雅愣住了。“你……愿意让我们公开？”
“不愿意。”织命者说得很直接，“我的计算依然显示，集中控制下的进化才是最优解。”
“但……”
他看向那张合影，又看向红雅，最后看向熔炉周围那些培养舱里无声嘶吼的失败品。
“艾莉娅说得对。计算可能是错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艾兰的计算也曾经显示成功率很高。”
“也许……我们都太相信数字了。”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数据流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一个进度条开始读取，那是熔炉的停机程序。
“但祭坛已经启动，生命本源的抽取无法逆转。”
他头也不回地说，“三十小时后，新身体依然会成型。”
“区别只在于，那将是一具没有意识入驻的空壳。”
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一时，他停下了。
“红雅。”他说，“如果你真的想阻止我……就用基因锁吧。”
“在我完全停机之前，让我以洛林的身份，最后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织命者终于回过头。
银色的眼睛看向她，这次没有任何数据流的旋转，只有纯粹的、属于父亲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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