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襄邑城头的“冲天”大旗却在猎猎寒风中舒展得愈发张扬。落雁坡的硝烟散去已近旬日，但那一战的余波，却如同投入池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襄邑为中心，向着濮州、曹州、乃至整个天平军辖境迅猛扩散。
鄄城，濮州州治。刺史府内，一片愁云惨雾。继任的临时主事官员（原刺史已因失地被问责）面色惨白，捧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急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张。
“襄邑……襄邑真的被黄巢占了！李兵马使……李贽将军他……全军覆没，首级被悬于襄邑东门示众！”一名属官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另一名武将模样的官员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李贽将军麾下一千五百精锐，岂是那几百乌合之众能抵挡的？定是谣传！”
“谣传？”主事官员将一份血迹斑斑的布帛摔在桌上，那是冒死从襄邑逃出的溃兵带回的、黄巢发布的《告濮州军民书》的抄件，上面赫然盖着“冲天大将军黄”的朱红印信！“那这又是什么？！黄巢在襄邑免赋税、分粮食、贷粮种，还……还公审处决了周福和吴扒皮！如今襄邑左近的泥腿子，都快把他当活菩萨供起来了！”
堂内瞬间死寂。分粮、贷种、斩贪官……这一桩桩、一件件，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流寇”的认知。这不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有着明确政治纲领和手段的割据！
“更可怕的是……”主事官员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曹州、郓州边境，已发现小股贼人活动，打的也是‘冲天’旗号，宣称响应黄巢！各地都有刁民蠢蠢欲动，一些寒门破落户，甚至暗中打听如何投奔襄邑！这黄巢……已成心腹大患！”
“冲天大将军……”那武将喃喃念着这个名号，第一次感到了脊背发凉。这不仅仅是一个匪号，更像是一面具有魔力的旗帜，正在吸附着那些对唐廷不满的力量。
与此同时，郓州，天平节度使府。
薛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贽兵败身死的战报和濮州送来的告急文书，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节堂内，一众幕僚将领噤若寒蝉。
“一千五百人！整整一千五百精锐！连个襄邑城都没摸到，就葬送在黄巢那个盐贩子手里！”薛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谁能告诉本帅，这黄巢，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本事？”
无人能答。黄巢的崛起太快，太诡异。从曹州溃败的丧家之犬，到盘踞襄邑、阵斩兵马使的一方枭雄，不过月余时间。其行事风格，既有流寇的悍勇，更有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章法和深意。
“查！给本帅狠狠地查！”薛崇怒吼，“我要知道这黄巢的一切！他的兵力，他的粮草，他身边都有什么人！还有，那个‘均平富，等贵贱’的妖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调集大军平叛的冲动。作为一方节帅，他需要考虑更多。黄巢盘踞襄邑，地处濮州腹地，贸然调动大军，恐引起周边其他节度使的猜忌，也需要时间集结粮草。更重要的是，黄巢如今携大胜之威，又弄出那套“分粮贷种”收买人心的把戏，士气正盛，绝非李贽那样的骄兵可比。
“传令濮州剩余兵马，紧守鄄城及各处要隘，没有本帅命令，不得出战！再令曹、郓二州，严密监视边境，清剿境内流窜贼寇，绝不能让黄巢的势力蔓延过来！”薛崇做出了暂取守势的决定，他需要时间看清对手，也需要时间调集足够碾碎对方的力量。
而此刻的襄邑，却沉浸在一片异样的“繁荣”之中。
城门口，盘查依旧严格，但往来的人流却明显增多。除了附近乡下来打探“贷粮”消息的农民，更开始出现一些形色各异的外来面孔。有衣衫褴褛、眼神却带着精悍的汉子，在营房外徘徊，打量着操练的义军士兵；有穿着虽破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长衫文人，在县衙外的告示栏前驻足良久，低声议论；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行商，带着些城内紧缺的盐铁杂物，试探着与义军设立的采购点接触。
尚让负责城防和治安，压力倍增。“大将军，近日城外暗哨发现不少可疑人物窥探，城内也混进来不少来历不明的人，是否要加强盘查，甚至……清理一批？”他用手比了个切的动作。
黄巢站在修缮过的城墙上，望着城外络绎的人流和远处隐约的炊烟，摇了摇头：“不必。水至清则无鱼。让他们看，让他们听。”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李贽的人头，是我们打出去的威风；分粮贷种的政令，是我们立起来的招牌。如今，这‘冲天大将军’的名号已经传开，就像黑夜里的火把，自然会吸引飞蛾，也会引来豺狼。我们要做的，是甄别，是吸纳，是让这火把烧得更旺，而不是把它遮起来。”
他转身对赵璋道：“以我的名义，再发一道‘求贤令’！不限出身，无论士庶，凡有一技之长，愿与我等共襄义举，开创‘均平’之世者，襄邑虚席以待！将这道命令，连同我们在襄邑的所作所为，让教导队和那些愿意投靠我们的行商，尽可能散播出去！”
“是！”赵璋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知道，大将军这是要主动造势，将襄邑打造成一个象征，一个吸引天下豪杰和寒士的磁石。
名号，已然初扬。
它不再是野人沟里五百残兵的自我激励，而是真正成为了震动一方、令官军忌惮、让贫者看到希望、使有志者心生向往的旗帜。
黄巢极目远眺，目光似乎穿透了山河，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薛崇绝不会善罢甘休，周边的势力也会因他的崛起而重新调整策略。
但此刻，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股蒸腾的豪气。
名号既扬，便再无退路。
这“冲天”之路，唯有向前，向前，再向前！直至将那腐朽的旧天，捅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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