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冬日枯枝。
“能。”
秦昭猛然转头,望着这位鬓发斑白的老匠人。
鲁原没有看他,只望着皇帝,眼眶通红,一字一顿。
“臣,能。”
黄巢点头,没有说“朕等你捷报”,也没有说“若不成不罪”。他只是重新落座,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周大眼,多大年纪了?”
鲁原一愣,喉头滚动。
“五十……五十三了。与臣同年。”
“医官说,他左眼保不住。”
鲁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粗糙的、被铁水烫出无数疤痕的双手。
“从朕的内帑,”黄巢说,“拨三十金,给他养伤。另传朕旨意,将作监凡因试炮致残者,终身俸给,子孙优先补匠籍。”
他顿了顿。
“他若愿意,伤愈后可留院授徒,不必再亲操炉锤。”
鲁原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淮南私坊腊月的寒夜,他与堂弟鲁方挤在一座勉强维持不熄的烘炉前,为一炉铁水的成色争得面红耳赤。那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火药”,什么是“炮”,只知道这天下最好的铁都归官府,他们只能用劣料,铸劣器,卖劣价,在夹缝里求一线活路。
如今他在天子面前,亲口许诺三个月铸一门五十发不炸膛的铁炮。
而他那位被铁屑崩瞎左眼的老伙计,不必像二十年前私坊那位被熔铁毁去半面、最终被坊主扔在乱葬岗的刘铁头——他会有太医诊治,有内帑养伤,有终身俸给,甚至可以将一身手艺传下去。
鲁原深深俯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久久不语。
开平四年七月初九。
代州北郊,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这日没有风。
山谷四面掘了望台,三百羽林卫将整片谷地围得密不透风。谷中却只有寥寥数十人:黄巢、赵石、秦昭、鲁原,以及火器营与军器监参与火炮试制的核心工匠。
众人面前,是一门通体黝黑、炮身箍着七道熟铁加固圈的“新样炮”。
它比昨夜炸裂那门更粗、更重,炮口朝天,沉默蹲踞在两轮炮车上,像一头尚未睁眼的幼兽。鲁原带人日夜赶工十三天,将熟铁锻打、卷焊、套箍的新法从头试验十余次,报废四门样炮,伤了六人——终于铸成这门他们敢呈到皇帝面前的炮。
秦昭亲自装填。
定装火药包——每包剂量以铜制量筒精确称量,以油纸裹成圆柱;浸过油脂的麻团——压实,闭气;十斤重的铸铁球形弹——以沾湿的皮垫裹紧,推入炮膛。
这一切,他在长安军校火器科给学员演示过无数次。在那间逼仄的、用棉被遮挡门窗以防泄密的教室里,他的学员在木制假炮上反复练习这些动作,不知厌烦。
今天是第一次,对天子,对赵元帅,对这门真正要上战场的铁炮。
他的手很稳。
“陛下,”秦昭退后三步,单膝跪地,“臣请试射第一发。”
黄巢点头。
秦昭接过亲兵递来的、燃烧着微弱火星的火绳杆。
他深吸一口气。
引信口喷出嘶嘶的白烟。
三息。
五息。
七息——
“轰!!!”
那不是狼跳涧震天雷的闷响。
不是手把铳齐射的爆裂。
那是一种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响起过的、属于钢铁与烈焰共同分娩的咆哮!
炮口喷出丈余长的赤焰与浓烟,铸铁弹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一息之后,三百步外,用作标靶的、覆了三层牛皮、内填黏土的厚木盾墙,轰然洞穿!
木屑、皮絮、土块,在半空中炸成齑粉!
余势未竭,铁弹又犁入盾墙后方的土山,激起冲天尘土!
山谷中一片死寂。
羽林卫忘了戒严,赵石的亲卫忘了护卫,鲁原身旁的小徒张着嘴,任火绳烧到指间才猛然甩手。
赵石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大步走到那面已不成形的盾墙前,蹲下,伸手抚摸那个边缘焦黑、还冒着青烟的豁口。
豁口不是砸裂的,是穿过去的。
他起身,走向更远处土山上那个深陷的弹坑。
蹲下。
抓一把坑边滚烫的碎土,缓缓捻动。
这位在野狐岭面对四万沙陀铁骑时仍面不改色的老帅,此刻望着掌心的焦土,眼底翻涌着赵石此生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近乎失态的震撼。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代北边军一名小小队正,随老帅防御沙陀。那一战,敌军冲至阵前五十步,他亲眼看着身边同袍被流矢贯目,滚落马下,哀嚎半日方绝。
那时他以为,战争就是这样了。
三十年后,他站在这个山谷里,手中捻着一把被铁弹烫熟的土。
他想:以后不是了。
秦昭跪在地上,没有去看那面破碎的盾墙,没有去看土山上那个深坑。
他只看炮。
炮身稳稳蹲踞在炮车上,七道铁箍依然紧固,炮口还在袅袅飘散淡淡的青烟。没有裂纹,没有变形,没有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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