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落地，膝盖陷进一团温热的东西里。
那既不是土也不是灰，倒像是干涸许久的液体结成的壳，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怪味，和断魂崖的气味差不多，但更浓烈，好似铁锈味。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低头看了看手。手指张了张又攥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战甲的碎渣，指尖麻麻的，并非中毒那种麻，倒像是泡了很久热水澡后的那种放松之感。
“你还活着啊？”药无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哭腔，“我还以为你跳下去就没影了呢。”
叶尘一抬头，看见这家伙倒挂在一根飘着的断梁上，裤腿滑到了膝盖处，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腿肚子，腰间的药篓歪着，玉瓶直晃，晃得葫芦叮当作响。
“你才没影了呢。”叶尘撑着地面站起身，顺手捡起剑，“你看看你那腿，瘦得都能当飞镖使了。”
苏璃在不远处蹲着，手指轻轻拂过一具飘着的尸体的手腕。那尸体穿着破旧的战甲，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暗金色的符文，排列方式和她曾经胸口的编号一模一样。
“这不是敌人。”她声音很轻，仿佛怕吵醒谁，“他们是……我们。”
药无尘从梁上翻下来，差点摔个狗吃屎，晃了几步才站稳，喘着气说：“啥意思？我们死了三百回？”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弯腰扒开战甲裂缝，念的时候舌头都不利索了：“叶——尘——零——三。”
刹那间，周围安静下来。
连那股甜腥味都好像凝固了。
叶尘没有说话，缓缓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皮肤凉凉的，没有腐烂，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存了很久。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并非外伤那种疼，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他灵识深处扎了一下。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咬住舌尖，血腥味瞬间冲进喉咙。
药无尘吓了一跳：“你干啥呢！”
“习惯了。”叶尘吐掉嘴里的血沫，“上次被数据倒灌，我发现咬舌头比掐人中管用。”
说完，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识海里。
刹那间，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口无底的井里。
风声、心跳、呼吸都消失了，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这是第37次轮回，我的孩子。”
叶尘猛地睁开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他识海中间，穿着褪色的青衫，面带微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这人他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得让人想哭。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抬手朝苏璃的方向指了指。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被一股力量截断了，只留下一个没说完的口型。
然后，就没了。
叶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不自觉地敲着大腿，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药无尘在他面前挥手：“喂！你醒着不？别告诉我你也成镜像了！”
他蹲下从药篓里掏出那个一直晃动的玉瓶，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我师父临死前炼的最后一炉药。”他说，“他说那是‘能看清真相的东西’。”
叶尘看着他：“你现在要用？”
“不然呢？”药无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都到这儿了，再怕也没用。不如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耍我们。”
他把粉末倒在手心，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眉心一抹。
眨眼间，他的眼睛变成了白色，像两盏点亮的灯笼。
“我看到了。”他小声说，“好多门……好多世界……好多你。”
叶尘心里一震。
药无尘抬起头，眼神穿透虚空，直直盯着叶尘：“你知道最逗的是啥不？”
“啥？”
“他们都不是你。”药无尘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只有你是真的。”
叶尘没有说话，握紧了剑柄。
剑柄上干涸的血迹，这会儿好像活过来了，泛起微弱的蓝光。
苏璃突然蹲下，手指按进地上那层温热的东西里，小声说：“这里有心跳。”
叶尘低头一看。
果然，脚下的地面开始轻轻震动，频率很稳定，像某种生物的脉搏。
不是陷阱。
是呼吸。
是这片坟场之己，在等他们醒来。
药无尘的白眼慢慢恢复正常，他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妈的……我这辈子再也不碰这东西了。”
叶尘蹲下扶住他肩膀，小声问：“你还记得刚才看到的门不？”
药无尘点点头：“记得。但我不敢告诉你咋走。”
“为啥？”
“因为每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你在哭。”他抬头看着叶尘，眼神很复杂，“你说，哪个才是你该走的路？”
叶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站起身，把剑插进地面，让那层温热的东西包裹住剑身。
“我不知道哪个是我该走的路。”他说，“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敢往前迈一步，就不是废稿。”
说完，他转身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伸手拨开战甲裂缝，看清里面的编号后，轻轻念了出来：
“叶尘 - 01。”
剑柄上的蓝光一下子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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