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落在叶尘肩头，未化，仿佛有人撒了一把灰烬压在他身上。他站着不动，顺着苏璃方才所指的方向望去——雪岭东侧山腰，乱石堆下的断崖根部，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湿漉漉的，像是被人反复踩踏、浸润过。
他蹲下身，指尖悬于地面三寸之上，一缕极淡的灵识悄然探出。刚触到那片深色泥壤，地面猛然一颤。
“留印了。”叶尘声音低沉，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刮，如同掸去尘灰，“不是死阵，是活的。碰一下就逃。”
苏璃上前半步，眼底掠过一丝薄金，抬手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每划一下，空气中便留下一道微光。
“七处。”她终于开口，声音如冰泉击石，“这些点连成一张网，从雪岭延伸出去，贯穿天玄、南荒、北冥，直至西漠边缘。他们炼的不是药，是命。”
夜无殇冷笑，袖中金线滑出，在掌心绕了三圈。他猛然握拳，金线绷直，割裂空气，发出“嗤”的一声锐响，直指北地深处：“难怪我这几日体内药性紊乱。他们在产，不停地产。这不是炼丹——是养蛊。”
叶尘站起身，眼神沉静。他闭眼，识海中那股上古灵识缓缓铺展，如同翻开一本积满尘灰的古卷。关于“心阵”的记载浮现而出，还有“共生之术”的残片，一段段拼接入脑。片刻后睁眼，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天要下雨：
“幽引阵不食死气。它吞噬活人，一点一点抽干生机，魂不散，肉不腐，便成了药引。每炼一炉，阵势便强一分；阵越强，药就越能操控人心——循环开始了。”
“所以那些失踪的修士，”苏璃接道，“并非死去，而是被‘用’了。既是药，也是阵。”
“高明。”夜无殇松开手，金线缩回袖中，“杀人不过少一个，这般手段，杀一个，能化作十个傀儡。”
叶尘未应声，抬手将断愁剑横于身前。剑映天光，纹路如倒流的星河。他指尖轻点剑脊，一道细微灵识顺剑而下，渗入地底，宛如垂钓放钩。
三息过去，他眉头微动。
“主脉不在地上。”他低声说道，“在地下三千丈，连着一条早已枯竭的古灵河。那河本该干涸，可现在……有水在流动。”
“人造的。”苏璃立刻明白，“他们接引其他灵脉，伪装成自然流淌，掩人耳目。”
“不止如此。”夜无殇忽然扯开左臂衣袖。皮下一道紫纹蜿蜒如藤，灼热滚烫。他咬牙，一掌拍向胸口，一口黑血喷出，正落在那圈深泥之上。
泥土“滋”地冒出白烟，随即，一道影子自烟中浮现——
画面中，一间石室，七口青铜鼎围成圆圈，鼎内翻涌着墨绿药浆。几名修士跪伏在地，亲手割开手腕，鲜血滴入鼎中。药浆沸腾，化作黑雾，顺着地下管道流向远方。管道尽头，正是雪岭深处那团灰光。
“看见了？”夜无殇抹去嘴角血迹，冷笑，“以修士精血为引，炼出的药再让他们自己喝下——自愿赴死。这哪是炼药？这是设局，让人亲手走进地狱。”
叶尘凝视那影子，直至其消散。他忽然抬手，将断愁剑插入地面，剑身没入三寸，稳稳立定。
“不能再拖了。”他说，“七处基地，分属四域。我们无法同时抵达。但它们必有主次之分。”
他闭眼，灵识铺展千里。七处药点的能量在他脑海中浮现，如同七颗跳动的心脏。六颗节奏一致，似被牵引；唯有一颗，深埋最底，跳动缓慢，却压制着其余六个。
“找到了。”他睁眼，“雪岭地底是核心，其余六处依赖它供能。斩断主脉，其余六处立刻断联，陷入混乱。”
苏璃点头：“我以命运之瞳锁定那六处，主脉一断，立即动手，斩断它们的连接。”
“我来截流。”夜无殇摊开手掌，金线自指尖涌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密网，“灵流一旦中断，残药倒灌，我要让他们自己的炉子炸了自己。”
叶尘望向二人，缓缓拔出断愁剑。剑身轻鸣，似在应答。
“明日寅时三刻。”他说，“主脉最弱，天地气机交接，正是动手良机。”
“你主攻核心？”苏璃问。
“我最合适。”他指了指眉心，“上古灵识可绕过阵感，直寻根源。断愁剑亦能斩断灵脉。你们在外围策应，我来挖根。”
夜无殇盯着他两秒，忽然笑了：“行。这次你打头，我断后。总算轮到你当回‘钉子’了。”
叶尘没有笑，只是将剑收回鞘中，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敲。
一下，便停了。
风停了，雪也停了。远处雪岭静如寒冰，可地底深处，那股气息已然紊乱，一抽一抽，越来越急，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苏璃收起铜铃，袖中的手紧紧攥住，未曾后退。
夜无殇望着地底，声音低沉：“这次，轮到我来拔钉子了。”
叶尘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微光，恰好落在剑鞘之上，映出一道细长反光。
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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