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青砖上的闷响仍在耳边回荡，叶尘没有停下。他知道那一声响不单是提醒自己，更是撕开幻境的第一道裂口。
眼前那片虚假的荣光依旧漂浮着——雕梁画栋的叶家大厅、跪拜的族人、母亲含笑的脸庞，还有递到面前的玉印。可他不再看那些，只盯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屈，轻轻敲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未乱，心便未失。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紧，仿佛被砂纸磨过。刚才那一声尖啸几乎耗尽了体内残存的灵力，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板，呼吸间皆是刺痛。但他不能停。李青阳已快走到那道虚影前，手指几乎触到那柄泛蓝的宝剑；王峰跪在地上，双手前伸，嘴里还在呼唤妹妹的名字；石锐瘫坐在地，药篓歪在一旁，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们被困得比他还深。
叶尘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灵力从丹田逼出，沿经脉涌向咽喉。这不是什么高深法术，而是清霄剑派最基础的“醒神音”——入门弟子用以对抗冥想中心魔侵扰的小技。平日里连走神都能震得清醒，如今却成了唯一的救命手段。
他张嘴，声音不似吼，也不似喊，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如钟摆扫过耳膜，震得空气都在颤动。
这一次，三人同时晃了一下。
李青阳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两步，撞上墙壁才停下。眼神涣散一瞬，随即剧烈眨动，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挣脱。王峰抱住头，发出一声闷哼，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干裂出血。石锐终于睁眼，目光却空洞，似灵魂尚未归位。
“醒了！”叶尘哑声喊道，“别信眼前的！那是假的！”
无人回应。他们都瘫在地上喘息，脸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衫。李青阳的手仍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像是怕自己再度失控。王峰跪坐着，低头看着手掌，一遍遍搓揉，仿佛在确认真实。石锐缓缓伸手，将药篓拉回怀中，指尖微微发抖。
叶尘拖着身子走到石锐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药熬好了。”
石锐身体一僵。
“人却不在了。”叶尘接着说，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你还守着空屋子做什么？”
石锐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泪光，嘴唇颤抖：“我……我爹他……三年前就走了……那晚雨太大……我没来得及……”
话未说完，他已然明白。眼前根本没有炉火，没有药罐，也没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一切皆是幻象，是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伤疤被人挖出，摆在面前作饵。
叶尘又转向王峰，语气严厉：“小禾若见你失魂落魄，岂不更伤心？她等你，是盼你活着，不是看你跪在这儿哭！”
王峰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随即化为羞愧。他一把抹去脸上汗与泪，咬牙撑地站起，双腿仍在发抖，但终究站住了。
最后是李青阳。他靠着墙，呼吸急促，眼神复杂地看着叶尘：“长老……真的是长老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把剑给我……”
“不是。”叶尘打断，“清霄剑派大长老从不亲自授剑，规矩你比我清楚。而且——”他顿了顿，“他右肩有旧伤，抬手不过肩。刚才那人举剑时，手臂笔直。”
李青阳一怔，随即苦笑低头：“我差点……毁了全队。”
“现在醒了就好。”王峰接话，声音沙哑，却稳了许多。
四人终于都坐到了地上，围成一个松散的圈。体力所剩无几，连说话都费力。但至少，他们都睁着眼，看得见彼此，也看得见脚下这块真实的青砖。
可幻境未止。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青砖缝隙中的绿苔迅速枯黄，转眼化作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头顶那片淡金色天光也开始扭曲，云层翻滚，隐约浮现出无数张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嘴无声地嘶喊。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再是温柔劝诱，而是带着压迫感的质问：
“你逃不掉的……这是你的命……”
“留下来……何必挣扎……”
叶尘闭眼，运转上古灵识。这一回他不敢深入，只将感知放得极浅，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空气中的灵气波动。果然，这些声音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某种精神场域的共振，顺着人的执念渗入心神。
他忽然睁眼，指向通道尽头：“看那道裂缝！”
三人循其所指望去。在变幻不断的幻象之中，岩壁上那道原本不起眼的裂缝始终未变。它不随光影流转，也不受低语影响，宛如一道划破虚妄的刀痕，牢牢钉在现实与幻象之间。
“那是我们进来的地方。”叶尘声音沉稳，“也是唯一没被它改动的东西。盯住它，别移开视线。默念三遍：那是出口，那是起点。”
三人照做。起初眼神尚有些飘忽，但随着重复，呼吸渐趋平稳。低语声似乎弱了几分，天空中的扭曲人脸也开始模糊。
“还不够。”叶尘道，“它还会再来。我们必须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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