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一片死寂，方才还喧嚣不止的争论声仿佛被谁扼住了咽喉，骤然中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尘身上。他站着，身形不算高大，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处有几处细小的磨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夜里不肯熄灭的火把。
首席议政长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这个少年刚才那一句话，已经刺穿了议事厅中层层叠叠的权衡与推诿。那些平日里满口“大局”“程序”的长老们，此刻脸上写满了错愕、羞惭，或是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叶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出兵，怕打草惊蛇，引发仙门动荡；不出兵，又怕错过时机，酿成大祸。两边都有道理，于是争来争去，最后谁也不愿担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再带有质问，而是冷静得近乎锋利。
“但我想说——我们不需要立刻开战，也不必坐等证据堆成山。我们可以走第三条路。”
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不自觉地前倾身体。
“派精锐之人，暗中盯住执法堂和玄阴宗的据点。”叶尘语速平稳，“不是冲进去搜查，也不是正面交锋，就是盯。他们动一个人，我们记一笔；他们烧一份卷宗，我们录一处痕迹。不打草，只蹲蛇。”
一名坐在后排的老者忍不住插话：“若他们一直不动呢？”
“那就一直盯。”叶尘答得干脆，“他们总有松懈的时候，总有以为风头已过、可以继续推进计划的一天。等到那时，他们露出的破绽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我们再动手，一击即中，铁证如山，五大仙门谁都抵赖不了。”
这话说完，不少人眼神微动。
先前那位主张调查的中年女修虽未现身，但她席位旁的一名副手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叶尘继续道：“同时，联盟可秘密联络其余四域代表。西域失联，未必是全无音讯，或许只是通讯被截；东域迟到，也可能途中遇阻。派人去查，不是为了问责，而是为了接上断掉的线。只要五域重联，共识便有了根基。”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放缓了些：“我不是要你们明天就调兵百万，也不是逼你们今天就宣布开战。我只是请你们别停下脚步。哪怕只是悄悄布一颗棋子，哪怕只是多问一句‘那个人昨天去了哪里’，都比坐在这里空谈强。”
没有人说话。
鲁长老的名字被人低声提起了一句，随即又沉入寂静。那位力主强硬手段的老人虽不在场，但他的意志仍在某些人心中燃烧。而另一些原本坚持“程序正义”的长老，则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提出的路径——既不失主动，又不至于冒进。
首席议政长老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将手中玉令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却不容忽视。
“你说的这条路，”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不激进，也不退缩。既保全了联盟体面，又未放松警惕。很好。”
他环视四周：“诸位，如今摆在面前的，不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怎么准备’的问题。叶尘所言，实为当下最可行之策。我提议，采纳此议：即刻组建监察小队，由各域抽调可信之人，潜入南境周边，监视可疑动向；同时派出信使，重启与西域、东域的联络通道。证据收集不停，备战状态不撤。”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沉默，接着，一位灰发老者缓缓举手：“我附议。”
紧接着，第二只手举起，第三只……越来越多。
有人仍皱着眉，却没有再反对。争论的火焰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中的共识。这不是热血沸腾的决议，而是在深渊边缘踏出的一条窄路，走得小心，却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叶尘站在原地，听着一道道认可的声音传来，手指又一次无意识地在桌沿轻敲了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如同心跳。
他知道，这些人并非被他说服，而是被他自己唤醒的那个问题困住了——如果换成你的家人呢？
权力者可以讲规矩，可以谈风险，可以算得失，但他们终究也是人。当“别人的事”变成“自家人的命”，再厚的官皮也裹不住那点血肉里的震动。
首席议政长老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向叶尘：“你提了方案，也说清了道理。接下来，你愿不愿参与其中？监察小队需一个知情最多的人带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一出，不少长老都望了过来。
有人觉得太过冒险——让一个十六岁的弟子执掌如此要务？但也有人明白，正因他亲身经历一切，才最清楚敌人藏在哪些暗处。
叶尘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曾采药、挖土、翻墙、撕衣角包证据，如今却要接过一道命令，去牵动整个联盟的神经。
“我可以带路。”他抬起头，语气平静，“但我不要指挥权。我可以告诉你们哪里该盯，什么时候该动手，但决策不能由我来做。我不是来夺权的，我是来止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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