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卷着枯叶,在通州粮仓的晒场上打了个旋,扬起的麦糠迷了眼。沈知意踩着没过脚踝的麦糠往前走,粗粝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混着谷物晒干后的暖香,倒让她纷乱的心绪定了些。雇工们扛着新收的小米往麻袋里灌,簌簌的落米声里,麻袋口的麻绳被勒得咯咯作响,她攥着绳头的手指泛白,却浑然不觉——周忱给的铜印正揣在贴身处,冰凉的棱角硌着肋骨,每走一步都像在提醒她肩上的分量。
“姐,这袋够沉的,我来扛!”沈砚山的声音从身后撞过来,少年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雀跃,额头上沾着草屑,军绿色的劲装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斑,像幅泼墨的画。他抢过沈知意手里的麻袋,弯腰时后腰的箭囊硌得他龇牙咧嘴,喉间滚出声闷哼,却硬是梗着脖子没再吐一个字。
沈知意望着弟弟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周忱临行前的话。她快步跟上,伸手托住麻袋底部,掌心的温度透过粗麻布料渗过去:“慢着点,别闪了腰。”指尖触到他汗湿的衣料,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咱们分两批走——小米和面粉装成小袋,让民夫随队运,灵活些;玉米和豆子装大袋,雇镖局的人走陆路,直接送阳和口粮仓,稳当。”
“镖局?”沈砚山把麻袋重重撂在粮堆上,抹了把脸,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周大人不是说黑石岭有瓦剌游骑吗?镖局的人靠得住?”
“靠得住。”沈知意从袖中抽出张泛黄的帖子,烫金的“威远镖局”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暖光,角落的狼头印记用朱砂描过,看着倒有几分凶相。“这是赵指挥推荐的,总镖头张猛是他老部下,当年跟着父亲守过雁门关,专走边地镖,比咱们熟路。”她指尖点了点那狼头,“你看这印记,瓦剌人信萨满,觉得丑东西能驱邪,见了会忌讳,不敢轻易动手。”
沈砚山凑过来瞅,忽然嗤笑一声:“这狼头画得跟咱家院墙上那石狮子似的,丑得人想笑。”
“丑才管用。”沈知意也笑了,指尖拂过狼头的獠牙,“当年父亲在城墙上画过更丑的,青面獠牙的,真把一队游骑吓跑了。”风卷着枯叶掠过晒场,带起阵小米的清香,她忽然想起父亲画完那画时,回头对她说“守疆土的人,得比豺狼更懂藏锋”。
说话间,粮仓的老管事扛着账本过来了,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木框撞得他胳膊肘发红:“沈姑娘,按您的吩咐,小米三百石,面粉两百石,玉米和豆子各五百石,都过了秤,错不了。”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忽然盯着沈知意手里的钱袋,“就是这雇民夫和镖局的银子……”
“银子我带来了。”沈知意解开腰间的钱袋,银锭和碎银滚落在粗布账册上,阳光漫过棱角,闪着温润的光。“这是周大人批的边饷银,您点点。”
老管事眯着眼数了又数,忽然“咦”了一声,捏起块银锭对着光瞅:“这银锭上的印记……是内库的‘永乐通宝’?姑娘面子不小啊,能从内库调银子。”
沈知意心里一动。她知道内库银子向来由王振把持,周忱能拿出这个,怕是在朝堂上费了不少口舌。她把银子往老管事面前推了推:“劳烦您尽快安排,我们明早就要启程。”
“放心。”老管事揣好银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油纸边角都被汗浸软了,“这是给姑娘和小哥备的,路上吃。”
油纸包里是十几个芝麻烧饼,还温着,芝麻的香气混着面香扑过来,像只软乎乎的手挠着心尖。沈砚山眼睛亮了,伸手就要去拿,被沈知意拍了下手背:“洗手去。”少年悻悻地应着,转身时后腰的箭囊撞在粮袋上,发出轻响。
“谢谢李管事。”沈知意把烧饼分成两份,一份塞进沈砚山怀里,一份收进包袱,“对了,麻烦您再准备些盐巴和硝石,用陶罐封好,和面粉一起装。”
“盐巴我懂,腌肉用的,硝石是做什么?”沈砚山正啃着烧饼,含糊地问,芝麻沾在嘴角像颗星子。
“路上降温用。”沈知意解释道,“小米容易受潮发霉,硝石能吸潮气。赵指挥说阳和口缺医少药,这东西砸碎了敷在伤口上,比普通伤药消肿快,多带点总没错。”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粮仓深处的地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混着陈谷香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地窖里堆着些发黑的麻袋,里面是去年的陈米,米粒上还带着点绿色的霉斑,原本该处理掉,她却让人留了下来。
“姐你拿这个干嘛?”沈砚山跟进来,捂着鼻子往后躲。
“这陈米看着没用,其实能救命。”沈知意蹲下身,解开麻袋,抓起一把米,指尖碾过霉斑,“瓦剌人不抢陈米,咱们混在新粮里,万一遇上游骑,能扔出去当诱饵,拖延时间。”
沈砚山看着那些发霉的米,忽然不说话了,半晌才闷闷地说:“知道了。”他转身去搬陶罐,背影在昏暗的地窖里显得格外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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