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在沈砚秋的脸上生疼。他蹲在路边,小刀划开麻袋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土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偏过头。抓起的小米里,沙土簌簌往下掉,几粒黑绿的霉粒裹在其中,像藏在谷堆里的毒瘤。指尖捻碎霉粒时,那股酸腐味直钻鼻腔,带着种让人作呕的冲劲,他猛地别过脸,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这粮怎么回事?”周猛的吼声混着风声砸过来,震得沈砚秋耳膜发颤。他回头时,正撞见周猛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手里那半截断矛被攥得咯吱响,矛尖的铁茬闪着冷光——今早检查粮车时,这矛就是被车辕上翘起的木刺刮断的,那木刺上还挂着点腐烂的麻绳,一看就是久未检修的旧物。
沈砚秋把掌心的小米递过去,指缝间漏下的沙土落在周猛的靴面上:“周百户自己看,三成是陈米,米粒发灰发瘪,咬起来能硌掉牙;两成带霉斑,这玩意儿吃下去,不出三天就得闹肚子;剩下的还掺了沙土,怕是连喂马都嫌磕碜。就这粮,够士兵吃三天就得成片地躺倒。”
周猛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突突直跳,猛地将断矛往地上一戳,矛尖扎进沙砾里半寸深。“那群文官是瞎了眼?”他一脚踹在粮车的木轮上,轮子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咱们在前线拿命换太平,他们在后方就给这破烂玩意儿?”他转身又踹了脚粮车侧面,帆布下露出的木桶“哐当”晃了晃,浑浊的水顺着桶缝淌出来,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还有这水,昨天从河边装的,现在底下都沉着半桶泥了!烧开了能当糊糊喝!”
不远处的炊火旁,几个士兵正围着铁锅发愁。那口铁锅锈迹斑斑,歪歪扭扭架在三块石头上,底下的枯枝湿得冒烟,冒出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锅里的米粥煮得半生不熟,米粒东倒西歪地漂着,表面浮着层灰绿色的沫子,像结了层薄冰。一个年轻士兵大概是饿极了,舀起一勺就往嘴里送,刚嚼两口就猛地“呸”一声吐在地上,米渣混着唾沫星子溅起细沙:“馊的!这米是馊的!”
“别吐啊!”老兵王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自己舀起一勺,眉头皱得像团烂布,却还是闭着眼往嘴里灌,“馊了也得吃!你以为这是在家里娘给你蒸白面馒头?”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腰弯得像只虾米,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用袖子擦嘴时,沈砚秋清楚地看见那布上沾着的血丝。
“王大哥!”年轻士兵慌了,手里的勺子“当啷”掉在地上,“你怎么了?要不要歇歇?”
“歇?”王奎摆着手喘气,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枯瘦的手背上突突跳,“上次在宣府吃了发霉的饼子,落下的病根。这粮啊……”他往粮车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再吃几天,怕是要成片地病倒。到时候瓦剌人不用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沈砚秋听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转身往中军帐走,每一步都陷在没过脚踝的沙里,走得格外费力。帐外的旗杆被风吹得“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折断,上面的旗幡蔫蔫地耷拉着,“明”字的笔画被沙尘糊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在狂风里有气无力地晃。
帐内,于谦正对着摊开的地图发愁,手指在“黑石岭”三个字上反复摩挲,指腹都蹭出了红痕。见沈砚秋进来,他揉了揉眉心,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沙尘:“砚秋来了?粮草清点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砚秋把刚才抓的霉米倒进随身的布包里,往案上一摔,布包砸在地图边缘,几粒霉米滚出来,落在“通州”的位置上,“周百户说,后队的粮车昨晚又丢了三辆,说是被风沙埋了,我看八成是被瓦剌的游骑劫了。还有这米,根本不能吃,吃了比毒药还厉害。”
于谦拿起布包,指尖捻起一粒霉米,指腹很快沾了层灰绿色的粉末。他猛地把布包往案上一摔,案几被震得“哐当”响,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在地图上晕开个黑团:“混账!通州仓的主事是干什么吃的?发这种粮上来,是想让前线的兵死在自己人手里?”
“于大人息怒。”帐帘被风掀起个角,探进来个脑袋,是负责联络的驿卒,脸上蒙着层厚厚的沙尘,只有眼睛还亮着。他怀里抱着个竹筒,大概是刚从外面跑回来,说话时带着喘,“刚收到消息,瓦剌人在黑石岭设了埋伏,说是……说是等着咱们送粮过去呢,他们瞅准了咱们粮快断了。”
周猛刚好掀帘进来,闻言怒吼一声,震得帐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他们还敢来?老子带三百人去踹了他们的窝!”
“你带什么去?”于谦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指着帐外,“就你那队兵,现在有多少能拉开弓的?昨天点名,三十个倒了七个,不是上吐下泻就是发烧!拿什么去踹窝?拿你那半截断矛?”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压着块冰,“派去调粮的人还没回信,怕是通州那边也出了岔子。砚秋,你带五十人去右翼山坳,那里有咱们之前藏的备用粮,是去年秋收时存的新米,用油布裹着,应该还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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