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织,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在一片湿漉漉的朦胧里。赵虎背着半袋仅存的糙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跋涉。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玄色号衣的袖子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刚才在粮道伏击时,为了从瓦剌兵手里夺回这袋粮,他硬生生挨了弯刀一刀,伤口深可见骨,此刻每动一下,都像有烧红的针在骨头上反复穿刺,疼得他牙关紧咬,额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虎哥,要不咱歇会儿吧?”跟在身后的小兵柱子喘着粗气,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仅剩的几包金疮药和半袋炒面。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污,让那张不过十六岁的脸显得格外狼狈。他的右腿在奔逃时被流矢划伤,此刻每一步都拖着伤腿,在泥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赵虎咬着牙摇摇头,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带着北地口音的粗粝:“歇不得……再晚……大营的弟兄们就要断粮了……”他侧耳听了听,雨声里隐约传来“嘚嘚”的马蹄声,还夹杂着瓦剌语的呼喝,心猛地一紧,“他们追来了!柱子,你先走!从侧路绕去大营,把粮送回去!”
“那你呢?”柱子急得眼眶发红,雨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知道赵虎要做什么——这附近只有一条官道通大营,瓦剌人熟悉地形,定会沿着大路追,赵虎是想引开他们。
“我引开他们。”赵虎把背上的米袋卸下来,塞进柱子怀里,米袋沉甸甸的,压得柱子一个趔趄。他又解下腰间的短刀塞给他,刀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是他从军十年磨出的习惯。“拿着!这刀快,是俺爹传下来的,遇着危险别犹豫。”他拍了拍柱子的肩,动作因左臂的伤而有些僵硬,“记住,粮比命重要……咱九边军户,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就是死也得让弟兄们有口饭吃!快!”
柱子咬着牙,含泪点点头,把油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转身钻进旁边的密林。林子里枝桠交错,雨水打在树叶上哗哗作响,正好能掩盖脚步声。他跑出去老远,回头望时,只见赵虎捡起地上一根碗口粗的断树,故意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朝着与大营相反的方向跑去,玄色的号衣在雨幕里像一点墨,格外显眼。
马蹄声越来越近,瓦剌兵的呼喝声穿透雨帘,带着异族语言的凶狠。赵虎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黑影,尽管左臂剧痛难忍,他手里的断树却握得极稳。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可他的眼神,却比这雨更冷,比这夜更沉——他想起三个月前,儿子在老家出生,妻子托人捎信说,给娃取名叫“保粮”,盼着他能活着回去,盼着边关再无饥馑。
“来啊!”他大吼一声,声音在雨里炸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爷爷在这儿!敢抢老子们的粮,先问问这根棍子答应不!”
刀光在雨幕中亮起,映着瓦剌兵狰狞的脸。赵虎猛地侧身躲开,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闷哼一声,用尽全力挥动断树砸向对方的马腿。战马受惊长嘶,前蹄腾空,将骑手掀翻在地。他趁机转身就跑,身后的呼喝与马蹄声紧追不舍,弯刀劈砍空气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了铅,赵虎才一头栽倒在泥地里。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臂上的伤口渗出,在身下积成一滩暗红,慢慢渗进北方贫瘠的黄土里。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却闪过柱子的身影——那小子抱着米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营跑,号衣被雨水打透,却跑得比谁都稳。
大营辕门处,守夜的士兵正搓着手跺脚取暖,雨夜里的篝火忽明忽暗。忽然,一个浑身泥泞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正是柱子。他“噗通”一声跪在帐前,高举着那半袋糙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粮……粮到了……虎哥……虎哥他……”
守营的百户连忙接过米袋,指尖触到袋上的湿冷和硬邦邦的米粒,再看柱子腿上的伤和油布包里的金疮药,瞬间明白了什么。周围的士兵们都围了上来,看着那染着泥点和血痕的糙米,眼眶一下子红了——这是近三日来唯一的粮食,够三百弟兄撑过明天。
当那半袋米被倒进大铁锅,添上野菜煮出一锅带着沙土味的稀粥时,没人说话。百户舀起第一碗,对着雨来的方向举了举,声音低沉:“为了这碗粥,赵虎兄弟……走了。”三百多号士兵齐刷刷地举起碗,雨水落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混着粥水咽下去,竟比黄连还苦。
而此时,远方的雨幕里,赵虎的身体正慢慢沉入泥泞。他最后望向大营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至少,娃的名字没白取,至少,弟兄们能喝上一口热粥了。雨还在下,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这片土地上,军户们用命护着的那份沉甸甸的坚守。
雨还在下,敲打着帐篷顶,像无数只手在捶打,震得人心头发紧。柱子跪在帐前,怀里的油布包被雨水泡得发胀,里面的糙米混着他的血和泪,黏成一团。他抬头望着帐内摇曳的烛火,火光映出他满脸的泪痕,“虎哥他……他让我别回头,说只要粮到了,他就没事……”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他亲眼看见赵虎被三个瓦剌骑兵围在垓心,那杆断树棍最后一次扬起时,棍梢沾着的血珠溅在青灰色的雨幕里,像绽开的红梅,随即被更大的雨势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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