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也先喝了口羊奶,目光落在远处的断崖,“看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烈日依旧高悬,土木堡的土坡像块烧红的铁板。但坡上的“哐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混着士兵们粗重的喘息,竟压过了远处瓦剌人的嘲笑声。朱祁镇的手心被铲柄烫出了红印,可他没停,看着铲头下的干土一点点被翻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挖下去,总会有水的。
只是他不知道,这土坡下的希望,到底藏在几尺深的地方,又或者,根本就不存在。风卷起滚烫的沙土,迷了每个人的眼,却吹不灭那一点点被重新点燃的、名为“活下去”的火苗。
工兵铲撞击岩石的“哐当”声在土坡上回荡,像钝刀割着滚烫的空气。朱祁镇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洇出个深色的圆点,又迅速被蒸发,只留下层浅浅的白痕。
“陛下,歇会儿吧。”旁边的老兵抢过他手里的铲子,自己抡起来往土里砸,“您是万金之躯,哪能跟咱们粗人比力气?”他瞎了的右眼窝陷着,左眼却亮得很,每一铲都卯足了劲,“老奴挖过煤窑,知道土下三尺必有湿气,再往下挖,准能着水!”
话音刚落,西侧断崖那边忽然传来阵骚动。张勇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甲胄上沾着的石屑簌簌往下掉:“陛下!找到水了!石缝里渗着水呢!”他声音发颤,嘴角起的燎泡裂开了,渗着血珠,却笑得像个孩子,“不多,可……可够十几个人先润润嗓子!”
士兵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扔下工具就往断崖跑,被百户喝住:“都急什么?按建制来!伤兵先喝!”他自己的嘴唇也裂着口子,却梗着脖子维持秩序,只是攥着长枪的手,指节在微微发抖。
朱祁镇跟着张勇往断崖走,脚下的碎石硌得龙靴生疼。越靠近断崖,空气里越能嗅到股淡淡的潮气,像蒙尘的丝绸忽然透出点光。只见几块巨大的岩石中间,有道巴掌宽的裂缝,裂缝里凝着层薄薄的水膜,正顺着石壁缓缓往下淌,在底部积成个拳头大的水洼,浑浊得像掺了泥。
一个伤兵被同伴扶着凑过去,颤抖着伸出舌头舔了舔石壁。“是水……”他哭出声,眼泪混着水膜往下滑,“是真的水……”
百户立刻让人解下绑腿,撕成细条,轮流蘸着水洼里的水往嘴里送。轮到朱祁镇时,他摆摆手,让给了旁边那个哭着要娘的小兵。“陛下……”张勇想说什么,却被他眼神制止了。
朱祁镇盯着那道石缝,忽然蹲下身,用手指抠着岩石边缘的泥土。“这石缝是活的,”他指尖沾着湿润的泥,眼睛亮了些,“水是从后头渗过来的,把石头撬开些,水准能多流点。”
士兵们立刻找来撬棍,十几个人合力往石缝里插,“嘿哟”声震得崖壁嗡嗡响。岩石被撬开寸许,裂缝里的水流果然快了些,虽然还是细得像丝线,却看得人心里发暖。有人解下头盔,小心翼翼地接在下面,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头盔里,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就在这时,坡下突然传来号角声。瓦剌人的营帐里冲出一队骑兵,举着弯刀往断崖这边冲,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烈日下连成条黄龙。“不好!”百户脸色骤变,“他们想抢水!”
士兵们瞬间红了眼,有人捡起工兵铲,有人举起断矛,自发地挡在断崖前。那个会挖井的年轻士兵把头盔往地上一扣,护住那点刚接的水:“拼了也不能让他们把水糟践了!”
朱祁镇抓起块石头,掌心被硌得生疼。他看着冲过来的瓦剌骑兵,看着挡在前面的士兵们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京城里的护城河——那时总觉得河水寻常,此刻却觉得那潺潺的水声,比任何乐章都动听。
“张勇,”他声音发紧,“带一半人护住水源,另一半跟朕顶住!”
老兵把瞎了的右眼对着瓦剌人来的方向,左手攥着断矛,右手往嘴里塞了把干土——这是他当年在沙漠里学的法子,土能生津,更能壮胆。“陛下放心!老奴这把骨头,还能挡几个!”
瓦剌骑兵越来越近,弯刀的寒光在阳光下刺眼。士兵们的呼吸越来越粗,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里还沾着刚才从石缝里蘸的水,带着点土腥味,却比蜜还甜。
“杀!”百户嘶吼着率先冲了出去,长枪直指最前面的骑兵。士兵们跟着扑上去,用工兵铲、用断矛、用石头,甚至用拳头,跟瓦剌人绞杀在一处。
朱祁镇举着石头,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看着老兵用身体护住那道石缝,被弯刀劈中时还在喊“别碰水”,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股腥甜。他想冲过去,却被张勇死死按住:“陛下!留得青山在!”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在滚烫的空气里翻涌。石缝里的水还在“滴答”往下落,落在头盔里,混着溅进来的血珠,红得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瓦剌骑兵终于退了。土坡前躺下了更多的尸体,有明兵的,也有瓦剌人的。幸存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没人说话,只是望着那道石缝,望着头盔里那点混着血的水,眼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些,却没完全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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