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宁手一抖,靴刷“当啷”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膝盖都在打颤:“陛……陛下,石将军忠勇,肯定能出去的!还有于大人,于少保那么聪明,定能想出办法救陛下回来的!京城有于大人在,乱不了!”
朱祁镇捡起靴刷,自己擦了起来。刷毛蹭过靴底的泥块,簌簌往下掉。其实他也不知道石亨跑没跑出去,那场混战里,人人自顾不暇;更不知道京城乱成了什么样,国不可一日无君,他这个皇帝成了阶下囚,朝堂上怕是早已翻了天。但他总得信点什么,就像现在,他得相信那些没跟着他一起倒下的人,正在想办法,正在拼尽全力,守着他的家国。
帐篷帘被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股浓重的羊肉膻味。伯颜帖木儿扔进来块熟羊肉,油乎乎的,还冒着热气,落在干草上滚了两滚。“也先说了,”他靠在门框上,皮袍的领子立着,遮住了半张脸,“信可以写,但得按他说的写。不然,这草原的冬天,冻死个把皇帝,也不稀奇。”
朱祁镇拿起羊肉,没看伯颜帖木儿。肉很膻,带着点血丝,嚼在嘴里像啃着块生涩的木头,他却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往下咽。他知道,从被俘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撒娇、听凭王振摆布的少年天子了。现在他是阶下囚,是也先手里最值钱的筹码,可只要他还能吃,还能写,还能说出“谈条件”这三个字,就还有回去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像风中的残烛,微弱得随时会灭,他也得护着。
夜色漫进帐篷时,朱祁镇借着从帘缝漏进来的雪光,在伯颜帖木儿递来的羊皮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笔尖是根磨尖的木枝,划过粗糙的羊皮,发出“沙沙”的响,像划过他此刻的人生——布满裂痕,凹凸不平,却再难,也得接着往下写。
远处的篝火旁,瓦剌人在唱歌,调子苍凉又快活,混着马头琴的呜咽,在雪夜里传得很远。朱祁镇放下笔,摸了摸怀里那块钱氏给的玉佩,玉是暖玉,此刻却冰凉,贴着胸口,像块小小的暖炉。他想,等回去了,一定要告诉她,草原的星星,比京城的亮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碎钻,只是太冷了,冷得让人想家。
伯颜帖木儿的脚步声在帐篷外渐远,朱祁镇捏着那根磨尖的木枝,指尖被羊皮纸的粗糙边缘划得生疼。他盯着纸上刚写下的“朕”字,墨迹在低温里凝固得慢,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
“陛下,要不先歇歇?”喜宁搓着冻僵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羊皮纸比砂纸还糙,您的手都磨红了。”
朱祁镇没抬头,另一只手按住微微发颤的手腕——不是冷的,是气的。他想起出征前,王振捧着金银打造的笔洗跪在他面前,说“陛下御笔一挥,便能动天下”,那时的笔杆是紫檀木的,砚台是端溪石的,哪曾想如今要在这蛮荒之地,用根破木枝在羊皮上写字?
“写。”他吐出一个字,重新蘸了蘸墨——那墨是喜宁用锅底灰混着雪水调的,黑中带灰,写在羊皮上像虫爬的痕迹。“告诉于谦,京师防务以城为险,以民为盾,不可轻弃外城。粮草从通州调,派精骑护运,防备瓦剌抄后路。”
喜宁趴在旁边,一笔一划地记,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陛下,还……还要说些什么?”
“说朕安好。”朱祁镇顿了顿,木枝悬在纸上,“让钱皇后不必日日焚香祝祷,朕……朕能回来。”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帐篷外的风听去。
正写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羊皮纸簌簌响。伯颜帖木儿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酒囊,脸上带着醉意:“大明皇帝,也先兄请你喝酒。”
朱祁镇把羊皮纸往干草堆里塞,被伯颜帖木儿一把抢了过去。他粗粗扫了几眼,忽然笑了:“于谦?就是那个在朝堂上骂王振的御史?你们汉人倒有骨气,皇帝成了阶下囚,还有臣子敢挑大梁。”
“把纸还我。”朱祁镇站起身,袍子下摆扫过地上的干草,发出“沙沙”声。
伯颜帖木儿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晃了晃酒囊:“喝了这碗酒,就还你。也先兄说了,你若肯认个输,他保你在漠北当王,比在京城自在。”
酒囊递到面前,膻味冲得人头晕。朱祁镇盯着伯颜帖木儿腰间的弯刀,刀柄上镶着颗劣质宝石,在雪光下闪着贼亮的光——像极了王振那副贪财的嘴脸。他忽然抬手,不是接酒囊,是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伯颜帖木儿吃了一惊。
“朕是大明天子,”朱祁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死是大明的鬼,活是大明的君。想让朕屈膝?除非这草原的雪化了,漠北的草枯了!”
伯颜帖木儿愣了愣,随即大笑:“好!有脾气!这酒你不喝,我喝!”他猛灌一口酒,把羊皮纸扔回来,“也先兄说了,信可以按你说的送,但他要加个条件——让于谦送一万匹战马、五千石粮草到宣府,不然……”他指了指远处的篝火,“你那几个还在瓦剌营里的侍卫,明天就给兄弟们当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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