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隔壁单元楼的林念念家还亮着灯。
林念念正在画架前专注地给画里的人增加细节。
这幅画已经要画完了。
厨房那边断断续续传来动静，是爸爸林军在收拾明天摆摊的东西。
白天摆摊剩下的卤汁要仔细滤干净，装在瓦罐里封好；卤锅得用热水反复涮，直到锅底那层深褐色的油垢都淡了才罢；还有晚上要卤的五花肉和鸡爪，正泡在清水里去血水，偶尔能听见水珠滴进盆里的“滴答”声。
客厅的灯也亮着，沈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当下最火的《甄嬛传》，电视里正演到甄嬛在碎玉轩弹琴，沈虹看得入神，屏幕上的光影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林念念走出房间，把画往妈妈面前一递：“妈妈，你看！”
沈虹疑惑地接过来，慢慢展开。
等看清画纸上的人时，她“呀”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画里的人穿着她常穿的那件蓝底白花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嘴角噙着笑，神情幸福。
“这是……这是我？”沈虹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纸。
“嗯！下午在画室画的，当时没画完，刚刚画完的。”林念念看着妈妈的反应，心里甜滋滋的。
“画得真好，真好啊……”沈虹把画凑得近些，又退远些看，翻来覆去地瞧，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比街上画肖像的师傅画得都像！我们念念怎么这么能干？”
她放下画，伸手揉了揉林念念的头发，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快让妈妈抱抱，我们念念是个小画家呢！”
林念念往妈妈怀里钻了钻，听着妈妈胸腔里传来的笑声，鼻尖有点酸。
“老林！你快来看念念画的画！”沈虹扬声朝厨房喊。
林军擦着手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点卤汁的油星：“什么画这么稀罕？”等看清沈虹手里的画，他也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笑得憨厚：“嘿，这不是你妈嘛！念念这手巧的，跟你妈年轻时一个样！”
他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林念念，“那啥，念念，啥时候也给你爸画一张？跟你妈凑一对，一起挂墙上。”
“就你爱美。”沈虹笑着拍了他一下，又把画拿起来端详。她是不懂美术，可不是没有审美。
看着这画，就是觉得不一样——不单是像，还有画画的人赋予的情感。
她想起前几周去文具店时，江阿姨说“现在孩子学美术好，将来能考美院，还能当老师”，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女儿还小，学画画不过是暑假解闷。
可现在看着手里的画，再想想这段时间念念的样子：每天一吃完早饭坐在画架前，连之前最爱看的动画片都少看了，她心里忽然动了个念头。
沈虹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扶手上，伸手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念念，过来，妈妈跟你说句话。”
林念念看出妈妈神色认真，心里有点打鼓，乖乖地坐到她身边。
“念念，你喜欢画画不？”沈虹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指腹有点粗糙，却很暖和。
“喜欢！”林念念毫不犹豫地点头“画画的时候特别开心。”
“那……”沈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要是以后一直学画画，走美术专业的路，就像江阿姨说的那样，考美术学校，将来做个画画的人，你愿意不？”
“美术专业？”林念念猛地抬起头，没想到妈妈主动提起了这个。
她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的她省考失利，校考又一名之差。后来她就把画板收了起来，直到工作后路过画廊，看着里面挂着的画，心里还像被针扎似的疼。
那是她藏了一辈子的遗憾，是午夜梦回时，总想着“要是当初”的事。
现在妈妈竟然问她愿不愿意。
林念念的心脏“咚咚”地跳，跳得又快又响，她看着妈妈眼里的认真，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愿意！妈妈，我想学！”
沈虹看着女儿眼里的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大概猜到了。
这段时间女儿对画画的热乎劲，她都看在眼里。她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郑重：“好，那妈妈尊重你。但是念念，画画归画画，文化课也不能落下，知道不？得好好念书，将来才有更多选择。”
“我知道！”林念念用力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她往妈妈怀里靠了靠，“我一定好好学！”
夜深了，林念念早就睡熟了。
沈虹和林军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今天跟念念说了美术专业的事。”沈虹翻了个身，面朝林军，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想走这条路。”
林军“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想走就走呗，咱闺女喜欢就好。就是……学美术是不是得花不少钱？买画笔、买纸，以后说不定还得请老师？”
“肯定得花钱，不过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肯定不少。”沈虹叹了口气，又很快笑了，“但今天看你摆摊卖卤肉，好像挣得不少？”
林军往沈虹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雀跃：“今天摆摊，我算了算，刨去本钱，净挣了三百五十六块！比我当油漆工一天挣得多不说，还不用爬高上低的。以后我天天去，多攒点钱，供咱闺女学画画！”
“真挣了那么多？”沈虹也惊讶了一下。
“那可不！”林军得意地笑，“以后我多琢磨琢磨卤料，再加点品种，肯定能越卖越好。咱闺女要学美术，咱就供她，砸锅卖铁也得供。”
沈虹往他身边靠了靠，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心里踏实得很。
沈虹轻声说，“念念才八岁，不急，咱们慢慢攒钱。”
“嗯。”林军应着，伸手把她搂在怀里。
月光悄悄移了移，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林念念画的那张沈虹的头像，画里的人笑着，画外的人也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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