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脚步比杨乐想象的更快。
冰川崩裂的轰鸣声不时从远方传来，原本坚实连绵的冰原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深蓝色的融池，冰面变得脆弱而湿滑。
母亲的行为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变得更加焦躁，带领孩子们行走的路线也更加明确——始终朝着海岸线的方向。
迁徙开始了。
这是一段比以往任何一次行走都要艰辛的旅程。
食物变得更加稀缺，母亲的捕猎成功率进一步下降。
饥饿如同附骨之疽，折磨着每一个家庭成员。
杨乐能清晰地听到母亲肚子饿时的声音，他自己和兄弟姐妹们也早已没了冬春时节那圆滚滚的憨态，变得瘦削而精悍，眼神里多了几分对生存的迫切。
一家四口都很狼狈，毛发都泛黄了，他们根本没时间打理。
他们沿着逐渐后退的海岸线行走，脚下不再是纯净的白雪，而是混合着沙石、泥泞不堪的冰碛物。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有机物腐烂的复杂气味。
偶尔，他们能看到成群的海鸟在悬崖上聒噪，或者海象在远处的礁石上慵懒地堆积。
但这些猎物要么难以捕捉，要么危险重重，母亲通常会选择避开。
这次，为了寻找一条相对安全的涉水路径，他们需要绕过一片因融化而变得支离破碎的浮冰区。
海浪在冰块间汹涌，拍打出白色的泡沫。
母亲选择了一处看似平静的水域，示意孩子们跟上。
她率先下水，庞大的身躯在冰冷的海水中稳健地游动，姐姐和弟弟紧随其后，虽然有些慌乱，但本能地模仿着母亲的动作。
杨乐跟在最后。
海水刺骨的寒冷瞬间穿透了他厚实的皮毛，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奋力划动四肢，努力跟上家庭的队伍。
就在这时，一股意想不到的、强劲的侧向海浪如同巨墙般拍来，狠狠地撞在了这支小小的北极熊队伍上。
“噗通！”“哗啦！”
杨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推开，眼前瞬间被咸涩的海水淹没。
他慌乱地挣扎，四肢胡乱划动，试图浮出水面。
耳边是水流混乱的轰鸣和母亲焦急的吼声，还有兄弟姐妹惊慌的尖叫。
等他好不容易从水里冒出头，呛咳着抹开脸上的水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海浪推出了很远。
母亲和姐姐弟弟们，正艰难地爬上突兀地矗立在浅海中的、布满鸟粪的石头岛。
那块岛不大不小，但一眼看过去也有几十米长的地平线。。
而杨乐，却被海浪冲向了另一边，距离那石头岛有几十米远，中间是湍急而不规则的海流。
“呜——！呜嗷——！”杨乐奋力向石头岛游去，但逆流而上的阻力极大，他瘦小的身体在海浪中起伏，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更无语的是，不止原地踏步还在往后退，越来越远了。
母亲站在岛边缘，焦躁地来回踱步，发出阵阵催促和鼓励的低吼。
姐姐和弟弟也站在边上，望着水里的杨乐，发出不安的哼唧声。
母亲几次作势要下水来接应，但看着身边另外两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以及脚下这块仅能立足的脆弱据点，她又犹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杨乐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冰冷的海水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力气在迅速消耗。
他开始感到四肢沉重，动作变得僵硬而迟缓。
海浪似乎永无止境，一次次地将他推离目标。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母亲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吼声带着明显的焦虑。
又一个小时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杨乐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划水。
他能看到母亲依然在等待，但那石头岛在他眼中仿佛遥不可及。
海水太湍急，没有母亲在前面阻挡和领着，杨乐一只小幼崽真的非常难过去，他尝试了好多次。
终于，潮水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天空也愈发阴沉，预示着可能到来的坏天气。
母亲站在岛上，长久地凝视着依旧在海流中挣扎、却几乎无法靠近的杨乐。
她发出了一声极其悠长、带着某种沉重意味的低吼，那吼声穿透海浪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杨乐耳中。
然后，杨乐就知道了，母亲要离开了。
他看见母亲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痛惜，有无奈，有一种被生存法则刻印下的决绝。
她转过身，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依偎在身边、同样又冷又饿的姐姐和弟弟，然后毅然决然地跳入水中，朝着远离杨乐的另一处海岸线游去。
姐姐和弟弟紧随其后，他们同样犹豫不舍，看了一眼后就头也不回的跟着母亲离开。
他们离开了。
杨乐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呆呆地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望着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在波涛中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模糊的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际。
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心脏开始，瞬间蔓延至全身，比这北极的海水还要冰冷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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