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围观村民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李青霞身上。
“坏分子家属?那岂不是黑五类?”
“我说这姑娘怎么成天闷不吭声的,原来是心虚不敢说话!”
“这种人怎么能跟咱们一块儿劳动?万一牵连了大队怎么办?”
几个张红梅平日交好的知青也跟着起哄。
一个男知青站出来指着李青霞的鼻子嚷嚷:
“我就说她那股子清高劲儿不对劲,原来是成分有问题!赶紧把她送走,别连累咱们!”
李青霞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嘴唇哆嗦着想开口解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街坊邻居指着她脊梁骨骂“小坏分子”的那个下午。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院墙,退无可退。
“够了。”
纪黎宴突然大喝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张红梅都下意识住了嘴。
他穿过人群走到院子中央,目光落在张红梅手里那张纸上一瞬,然后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
“张红梅,你手里的东西,哪来的?”
张红梅被他眼神盯得后背一凉,但想到自己手里捏着铁证,又硬气起来:
“怎么着?还想护着她?这是我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你翻别人枕头?”纪黎宴语气更冷了。
“公共场合搜出来的!”
张红梅梗着脖子,“知青点统一查抄违禁物品,这是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纪黎宴转头看向旁边几个知青。
“谁安排的?什么时候安排的?村里怎么没接到通知?”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应声。
张红梅急了:“你管谁安排的!现在的问题是这封信!”
“李青霞她爹是坏分子,她隐瞒成分下乡插队,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纪黎宴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把信给我看看。”
张红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了过去。
她笃定纪黎宴翻不出花来。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张红梅:
“你知道这封信上面写了什么吗?”
“当然知道!‘保重自身,等父归’,这不是明摆着跟坏分子通风报信?”
“那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
张红梅一愣:“谁写的?不就是她爹写的?”
纪黎宴把信纸翻过来,指着右下角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你看看这是谁写的。”
张红梅凑过去看,只看见一行潦草的字迹写着“湘南省双峰县农机厂革委会宣”。
她没看明白:“这又怎么了?”
纪黎宴把信纸举起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那行小字:
“这是湘南省双峰县农机厂革委会宣教科去年统一发放的信纸,上面有编号。”
“而李青霞同志的父亲,是京城机械工业部的工程师,从头到尾就没去过湘南。”
“这封信写于去年十一月,而李青霞同志的父亲,早在去年九月就已经被调去了西北农场支援。”
他看向张红梅,一字一句: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西北和湘南隔着几千公里,这封信根本就不可能出自她父亲之手。”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红梅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梗着脖子反驳:
“那她怎么解释这封信?从哪儿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她跟其他坏分子有联系!”
“这封信,”纪黎宴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是大队统一发放给知青的慰问信,上面写了统一的慰问语,你们每人都有一份。”
他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个脸圆圆的男知青:
“赵为民同志,你收到的那封慰问信,是不是写着你爹妈在厂里一切都好,让你安心劳动、保重身体?”
赵为民一愣:“啊?对对对,是有这么一封,我娘托人捎来的,说厂里给家属统一发的慰问信。”
“陈建军同志,你的呢?”纪黎宴又看向另一个男知青。
陈建军挠了挠头:“我也是,我爹说厂里给每位下乡知青家里都发了慰问信,格式都一样。”
纪黎宴转回来看向张红梅,目光平静得可怕:“张红梅同志,你也有吧?你家里没给你捎来吗?”
“哦对了,你家里人嫌弃你丢人,连信都懒得写。”
张红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
“这封信的内容,跟所有知青收到的慰问信模板一模一样,只不过落款被你撕掉了。”
纪黎宴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右下角确实有一道撕痕,被人为撕掉了一截。
“你想伪造李青霞同志是坏分子家属的证据,特意从她枕头底下翻出这封慰问信,撕掉落款,断章取义,散布谣言。”
纪黎宴步步逼近,声音沉而有力。
“你私翻她人物品,伪造政治材料,污蔑知青成分,破坏知青队伍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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