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杨序舟微微抬手，指尖一缕淡金色、内蕴玄奥气息的法力流转，“前世因果已明，尘封记忆尽复，大道重归。此间俗世，于我已无多少牵挂与意义。”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缘分已了，各自安好。你在这九幽鬼域，做你的无冕之主。我自去那仙界，寻我师兄，喝茶下棋，逍遥快活。从此，两不相干，各自清净，岂不正好？”
这番话，逻辑清晰，语气平静。但听在陆青弦耳中，却字字如冰锥，刺得她魂魄都阵阵发冷。
两不相干？各自清净？
他要走？去仙界？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鬼域？
“你……不要我了？”陆青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颤音，眼中的冰蓝色似乎都要被翻涌的灰黑怨气彻底侵蚀，“那我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话音未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周身的灰黑色鬼气疯狂涌动、凝聚，瞬息间在她手中化作一把造型狰狞、尖端不断滴落着腐蚀性黑液的鬼气匕首！她看都不看，反手握匕，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插去！动作快如闪电，决绝无比！
竟是心灰意冷，欲要自毁鬼体，魂飞魄散！
然而——
“叮！”
一声轻响。
杨序舟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右手随意地一挥袍袖。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幕，后发先至，精准地拦在了匕首与陆青弦心口之间。鬼气匕首刺在光幕上，瞬间崩碎成缕缕黑烟！那反震之力，更是将陆青弦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几步，匕首脱手飞出，化为乌有。
陆青弦被震退，靠在了门框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头看向杨序舟，眼中的疯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渺茫的希冀。
“你……”她喃喃道，“你阻止我……你还在意我的，对不对？” 她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渴望。
杨序舟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陆青弦，”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我并非在意，只是希望你明白，生命——无论是对人，对鬼，对任何存在——都是自身最宝贵的馈赠。你不该如此轻贱它。好好活着，过你自己选择的生活，这才是正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是人是鬼，并无区别。这天地间，万物有灵，各有其道。你陆青弦，便是独一无二的你。无需因任何外物或他人，而否定自身存在的意义。”
这番话，可谓语重心长，且立意高远。若是寻常人听了，或许能有所感悟。
但此刻的陆青弦，心神激荡，执念深种，哪里听得进这些“大道理”。她只抓住了“你是独一无二的”和“好好活着”这几个字眼。
她眼中的灰黑色稍稍退去一些，冰蓝色重新占据主导，但那蓝色深处，却燃起了一种更加幽暗、更加执拗的光芒。
她忽然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手腕——九幽冥契的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伸出左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印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杨序舟。这一次，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温柔和……决绝。
她缓缓走向杨序舟，脚步很轻，很稳。
杨序舟静静地看着她走近，没有动，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陆青弦在杨序舟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她仰起脸，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融合了两世气质的容颜，轻声道：
“可以……最后抱抱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仿佛只是一个即将离别、心有不舍的……普通女子。
杨序舟微微蹙眉。他看着陆青弦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此刻她的眼神，似乎并无异样。是真心告别？还是另有图谋？
他沉吟了一瞬。罢了，若是一个拥抱，能让她彻底放下执念，安心留在鬼域，也算了一桩因果。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微微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略显疏离的、礼节性的拥抱姿势。
陆青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投入他的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她的身体冰凉，微微颤抖着，抱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这个拥抱，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杨序舟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冰冷温度，以及那复杂难明的情绪波动。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即便要松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抽身的刹那，陆青弦却突然松开了他，向后退了一小步。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美丽、却又让人心底发寒的灿烂笑容。
“我该走了。”陆青弦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梦呓，却清晰无比，“去我该去的地方。”
她深深地看着杨序舟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永远刻入魂魄深处。
“你要等我。”
“找到我。”
说完这没头没尾的两句话，陆青弦猛地转身，不再看杨序舟一眼，身形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径直冲出了宫殿的大门！
她的目标明确无比——鬼域深处，那亡魂归处，轮回往生之地的核心：溺水河与轮回道！
“陆青弦！你……”杨序舟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她竟然要……自行投入轮回？！抹去这一世鬼君之身，重入人间道？！
他一步踏出，就要追去阻止。
然而，他的身形刚动，殿门外，一道玄色身影却无声无息地出现，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鬼帝。
鬼帝的脸色同样复杂无比，看着陆青弦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殿内神色骤变的杨序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让她去吧。”鬼帝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她的心……不在此处了。轮回……或许对她，对你，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种……解脱。”
杨序舟停下了脚步，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鬼域天际那抹迅速消失的冰蓝尾迹，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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