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十八道弯的山风裹着寒意,一层层剥去草木的最后一点生机。河谷里的河水早已褪去夏日的湍急,变得迟缓而沉闷,直到第一场雪的信号,在某个灰蒙蒙的清晨悄然降临。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砸在干枯的草叶上、村屋的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可没过多久,雪粒便化作了簌簌的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像无数片白色的羽毛,轻柔地覆盖下来。风卷着雪花掠过山梁,穿过十八道弯村和神来村之间的河谷,将这片承载了两场悲剧的土地,渐渐拉入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之中。
鹅毛大雪越下越密,河谷成了雪的海洋。曾经断裂的大桥护栏,被积雪层层包裹,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河谷底部那些残留着车辆残骸的岩石,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平整得看不出半点曾经的破碎与惨烈。雪落在河面上,瞬间融成一点水渍,仿佛连河水都在配合这场“掩埋”,悄悄抹去所有与悲剧相关的痕迹。
十八道弯村的村民们缩在温暖的屋里,隔着窗玻璃望着漫天风雪。偶尔有人提起崔珍珠和靳雪松,语气里只剩一声淡淡的叹息,再无当初的撕心裂肺。他们会说“那娘俩儿命苦”,会说“雪松可惜了”,可这叹息也只是被风雪吞没的转瞬即逝的声响,很快就被柴米油盐的琐碎取代。
崔珍珠的故事,靳雪松的故事,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掀起过短暂的波澜,可终究抵不过时光的冲刷。就像一粒沙子滴落在浩瀚的沙漠中,没有惊起半点涟漪,便被后续的沙粒层层覆盖,再也寻不到踪迹。靳团团和靳圆圆早已搬离了十八道弯,听说去了远方的城市,她们带走了母亲和弟弟的遗物,也带走了这片土地上最沉重的记忆,再也没有回来过。
雪还在簌簌地下着,将十八道弯村和神来村的边界都模糊了。河对岸神来村的坡地,曾经埋葬着崔珍珠深爱的六六;河这边十八道弯的桥头,埋葬着她的绝望与决绝。而此刻,这场鹅毛大雪将两岸的一切都裹进同一片纯白里,不分彼此,也不分悲喜。
没有人能逃得过宿命。六六曾想凭着一身力气给崔珍珠安稳的生活,靳雪松曾意气风发地闯世界、想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崔珍珠曾含辛茹苦拉扯大三个孩子,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他们都拼尽了全力,与生活抗争,与困境周旋,可这些滚烫的努力,在冰冷的宿命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就像这漫天风雪,不过是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便轻易掩盖了所有的挣扎与悲欢、希望与绝望。人类穷尽一生的奔波与坚守,在宏大的宿命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风雪渐渐平息,天地间一片洁净的白。河谷里再也听不到曾经的哭喊,也看不到曾经的破碎,只有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寂静得仿佛从未有过故事发生。
日子会继续往前走,新的故事还会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落幕。而崔珍珠和靳雪松的故事,终将被彻底遗忘,就像这场大雪掩盖的痕迹一样,在时光的洪流里,渐渐消散,不留分毫。这,便是普通人的宿命,也是命运最无声,也最残忍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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