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在皇城各条甬道间呼啸穿梭,将檐角铁马吹得叮当作响。谏院所在的院落并不起眼,与邻近的尚书省、中书省的恢宏气象相比,甚至显得有些冷清。正堂内,炭火盆里跳动着微弱的红光,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属于言官衙署特有的清肃之气。四壁悬挂着历代直言敢谏名臣的警句,墨色早已黯淡,字迹却依旧嶙峋。此刻,谏议大夫刘晏,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的官员,正独自坐在自己的值房内。他面前的油灯灯火如豆,映照着摊在案上的一份奏章草稿。窗外天色晦暗,已是散衙时分,同僚多已归家,偌大的谏院只剩下他房中的一点光亮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奏章的内容,让他握着笔管的手指微微发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弹劾的对象,是新近颇得圣眷的张淑妃的远房堂兄、现任洛阳县尉的张骥。风闻此人借着管理洛阳近郊田亩户籍之便,与地方豪强勾结,以极低价格“收购”、甚至直接强占了几户军户的永业田,致使田主流离失所,其中一户老翁甚至因此投河自尽未遂。消息是刘晏一位在洛阳县衙当书吏的远亲,于酒醉后含糊透露的,语焉不详,更无确凿证据。按律,御史和谏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即无需掌握全部实证,仅凭听闻便可上奏,以防官官相护、阻塞言路。但这权力也是一柄双刃剑,若所奏不实,轻则遭斥,重则可能反坐。尤其此次涉及宫中外戚,张淑妃近来颇得皇帝欢心,且传闻性情并不宽和。
刘晏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双眼。他并非鲁莽之人,深知此举风险。这几日,他秘密寻访了那几户所谓受害军户所在的村落,虽未能直接见到苦主(据闻已被“妥善安置”),但从村中几位老人口中零碎听到的叹息与含糊其辞,以及村外几处明显荒芜、地界碑却已更易的田地,都隐隐印证了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然而,这些远不足以构成铁证。倘若张骥背后真有淑妃甚至更高层的默许,自己这区区一个五品谏议大夫,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想起家中老母的叮咛,妻儿期盼的眼神,更想起自己当年金榜题名、初入谏院时,在前辈灵位前立下的“守正不阿,言所当言”的誓言。夜风卷着碎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鞭子在抽打着他的衣豫。
最终,他重新提起笔,在奏章末尾,工工整整地署上自己的官职姓名。他并未夸大其词,只将风闻之事、初步查访的疑点以及涉及田亩的大致位置、苦主姓氏(虽未能亲见)一一列明,最后写道:“……此事虽系风闻,未得全证,然关乎军户根本、田土伦常,更涉朝廷法度、官箴廉耻。臣职在谏诤,不敢缄默。伏乞陛下圣察,遣公正之臣密查,若果有其事,则严惩不贷,以正视听,以安民心;若系虚妄,臣甘领妄奏之罪。” 他将奏章誊写清楚,小心吹干墨迹,装入专用的青色奏匣。明日大朝,他将依例呈递。
次日清晨,太极殿内,朔风似乎也被隔绝在外,殿中气氛庄重。轮到谏院奏事时,刘晏出班,高举奏匣,朗声报出弹劾事由。当“洛阳县尉张骥”、“侵占军户永业田”等词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时,许多朝臣低垂的眼皮下闪过讶异或玩味的光芒。端坐御座的司马柬,面色沉静如水,听完刘晏简洁的陈述,只微微颔首,示意内侍接过奏匣,并未当场做出任何表态。朝会如常进行,仿佛这个小插曲未曾发生。但散朝时,不少官员投向刘晏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钦佩,有担忧,也有冷漠的疏远。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平静无波。刘晏照常在谏院当值,翻阅各地奏报,仿佛那封弹章从未存在。但他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在悄然滋长。张骥依旧在洛阳县尉任上如常办事,甚至有同僚隐隐暗示,张淑妃近日在宫中“心情不甚愉悦”。刘晏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然而,五日后的午后,一名小黄门悄然来到谏院,传皇帝口谕,召刘晏至清凉殿偏殿见驾。
偏殿内只有皇帝司马柬一人,身着常服,正在翻阅几份文书,其中一份正是刘晏的奏章。见刘晏行礼毕,司马柬抬手示意他近前,将另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刘卿所奏之事,朕已令御史台与刑部选派干员,会同京兆府,暗中所查。这是初步查证回报,卿可一观。”刘晏心中一震,双手接过,快速浏览。卷宗内容远比他的风闻详尽:被侵占田亩的准确四至、原主画押证词(原来苦主已被暗中接往他处保护)、中间经手豪强的供述、以及张骥利用职权篡改田籍的痕迹……铁证如山。更令他心惊的是,调查还发现了张骥其他几桩贪渎不法之事。
“刘卿,”司马柬的声音将刘晏从卷宗上拉回,“风闻奏事,贵在敢言,亦难在敢言。卿所奏虽有未尽实之处,然其大端已明,更引朕觉察此蠹虫其他劣迹。若非卿这一本,此獠或仍逍遥于王法之外,侵渔小民。”皇帝的目光锐利而清正,“朕已下旨,张骥革职拿问,依律严惩,绝不姑息。所侵田产,悉数归还原主,并予抚恤。涉事豪强,一律法办。至于宫中……”他略一停顿,“朕已晓谕淑妃,外戚当谨守本分,恪遵国法,如有再犯,绝不因亲废法。”
刘晏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涌动,喉头有些发哽,深深俯首:“陛下圣明!臣……臣不过尽本职而已。”
司马柬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语气郑重:“卿之本职,便是朕之耳目,国之诤臣。今日之事,朕非仅惩一恶吏,更是要天下皆知,言路畅通,非虚言也;朝廷法度,非虚设也。谏官风闻奏事之权,朕当维护;然所奏亦需秉持公心,查访尽力。卿此次,可为典范。”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内侍:“传朕旨意,谏议大夫刘晏,忠直敢言,察奸有劳,赐帛五十匹,擢升为谏院左司谏,以示褒奖。”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张骥被严惩之事,以邸报形式通告各级官府,其中明确提及“因谏官风闻奏事,查实而罪之”。外戚敛迹,官场悚然。而谏院之中,原本因刘晏上奏而有些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扫,同僚看向刘晏的目光多了由衷的敬意。刘晏本人,在接过赏赐和新的任命文书时,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感到肩头担子更重。他知道,皇帝的褒奖与维护,是对整个言官系统乃至法度权威的一次强力背书。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一次冒险成功,更是开元盛世肌体内部,自我净化机制一次清晰而有力的搏动。那搏动之声,随着腊月的寒风,传得很远,也印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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