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檀卿在办公室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午休时间，才终于见到爷爷。
林安平拿着一沓文件推门而入，一开口便是长辈惯有的威严训斥。
“什么时候还学会无理取闹了？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我又不是不想见你，是真的忙，怎么非要跑到来公司添乱。”
林檀卿对他的责备充耳不闻，起身，直言问他，“爷爷，我听说你得了癌症，是真的吗？”
她目光紧锁，细细打量着他。
那愈发稀疏花白的头发，那掩不住倦意的眼底，从前她只当是年岁渐长的自然痕迹。
可如今再看，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家里有营养师，有家庭医生，奶奶生活在同样的环境里，状态比同龄老太太年轻得多，为何爷爷却日渐憔悴？
听到她的问题，林安平明显一怔，蹙眉说：“假的。”
回的很干脆，很平静，却不正常。
如果真是假的，不应该动怒质疑是谁在外面胡说八道吗？
林檀卿心里蓦地一沉，尽可能平静地说：“您没必要瞒着我。”
“许庭樾告诉我的，他不会无缘无故撒这个谎骗我，我也不想私下找医生查您的身体状况，我只想让您坦诚地告诉我，您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斟酌着问道：“爷爷，您态度这么强硬地想让我当继承人，是因为…”
真的活不久了么…
后半句，她终究没说出口，心里还是希冀着，这不是真的。
林安平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良久，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文件放下，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走吧，出去吃顿饭。咱们爷孙俩，好像很久没好好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了。”
林檀卿没再逼问，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两人谁也没说话。
林檀卿站在林安平靠后半步的位置，盯着他的背影，心底突地一酸。
从前那个在她眼里如山般可靠、肩膀厚实的爷爷，不知从何时起，竟显得如此瘦削，连西装都微微塌陷在肩胛骨处，仿佛撑不起昔日的威严。
餐厅选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是林安平常年来招待朋友或独自小酌的地方。
包间里檀香袅袅，青瓷香炉中一缕细烟缓缓升腾，服务员上完菜便悄然退下。
“我记得你特别爱吃这儿的糖醋小排。”
林安平将那盘色泽红亮的小排往她面前推了推。
“第一次带你来这儿的时候，你一个人吃了一整份，连酱汁都拿米饭拌干净了。”
“那时候你才到我腰那么高，一坐下，除了面前那道菜，别的都够不着，急得拉着我的手说：‘爷爷，我想吃肉。’”
他望着她，目光温和，感慨着，“一晃眼啊，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你都长这么大了…爷爷也越来越老咯。”
话音落下，包间里一时静得出奇，檀香无声缭绕，林檀卿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细碎温情，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着。
她第一时间没应声，只觉喉咙有些涩，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那点温热压住翻涌的情绪，缓了缓，才轻声说：“爷爷一点都不老。”
听着她孩子气的口吻，林安平笑出声，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很轻，有几分认命般的自嘲。
“不服老不行了。”
“心里再倔，身体也一天天提醒我，不是正当年了。”
他顿了顿，平静地说：“爷爷…去年年底，确诊了肝癌晚期，我也一直在配合治疗，但医生说，最多…活不过两年。”
“啪”的一声，林檀卿正在续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桌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林安平缓缓转过头，看着她，温声安抚，“别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罢了。”
可林檀卿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地滑落下来。
她略显慌乱地追问：“咱们家有家庭医生，每年体检那么细致，怎么会拖到晚期才发现？真的…一点治愈的希望都没有了吗？”
林安平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低声说：“可能…这就是命吧。年轻时做了太多亏心事，阎王大概…不想容我多活几年了。”
林檀卿想怒斥他在胡说什么，可话到唇边，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在无声滑落。
所有的理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轰然崩塌。
在她眼里，爷爷是顶天立地的人，是撑起整个林家的顶梁柱。
可此刻，那双苍老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告诉她，他的生命，真的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林檀卿一时有些懵。
再多的思想准备也抵不过这当头一棒来得痛。
她怔怔地接过他递来的棉质手帕，擦了擦泪，还没缓过神，就见林安平按下了服务铃。
服务员进来，迅速清理了洒湿的桌面。
林安平开口道：“把我存的酒拿过来。”
“医生让您喝酒吗？”林檀卿不满地制止，眼里尽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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