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的余尘尚未散尽,沈砚腰间的尚方宝剑还沾着京城街头炸酱面的酱香,那是百姓自发端来的送行吃食——粗面劲道,黄酱醇厚,撒上一把翠绿的香椿芽,一口下去,是严党覆灭后万民欢腾的踏实,也是朝野上下对这位钦命食探的期许。苏微婉身侧的药箱轻晃,里面除了金疮药、凝神丹,还收着几块京城老字号的桂花糕,本是二人奔赴江南查连环命案的路粮,却没曾想,一道八百里快报,硬生生拧转了车马前行的方向。
嘉靖的圣旨措辞急切,朱红的玺印沾着墨色的仓促:豫东兰考黄河决堤,浊浪漫野,流民逾万,修堤工程无故停滞,三百万两修堤银去向成谜,命沈砚、苏微婉持尚方宝剑,暂缓江南之行,星夜奔赴河南,查探银钱动向,安抚流民河工,严惩奸佞,护豫东万民周全。
没有半句耽搁,二人当即遣返奔赴江南的车马,换了两匹脚力极健的千里驹,带着两名亲信,踏着暮色,朝北疾驰。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褪去京城的繁华,青瓦换成了低矮的土坯房,沃野换成了荒芜的坡地,就连风中的气息,也从桂花糕的清甜,渐渐染上了黄土的厚重与几分若有似无的腥涩——那是黄河水泛滥过后,泥沙与苦难交织的味道。
白日赶路,夜里歇息,沿途驿站皆是人仰马翻,每一处驿卒都在传递着兰考的惨讯,每一家驿站的灶台,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愁云。途经豫东驿站时,天刚蒙蒙亮,驿卒端来两碗胡辣汤,汤色浑浊,胡椒味呛人,里面只有几粒零星的黄豆和几片干菜,连一丝油星都看不见。摊主是个满脸褶皱的老汉,看着二人吃面,忍不住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二位大人,这胡辣汤虽说简陋,却是小老儿能拿出的最好吃食了。兰考那边,比这更惨,黄水冲了村落,吞了良田,流民们别说胡辣汤,就连一口干净的凉水都难喝上,好多孩童,生生饿死在堤坝旁的草棚里……”
沈砚握着粗瓷碗的手微微收紧,那碗胡辣汤辛辣入喉,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侧目看向苏微婉,女子眉眼间满是悲悯,正从药箱里拿出几块桂花糕,递给驿站旁蜷缩的两个流民孩童。“老丈,”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朝廷三百万两修堤银,半月前便该拨付至兰考,为何流民依旧食不果腹?”
老汉闻言,慌忙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忌惮:“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驿卒们私下议论,那三百万两银子,早就到了河南河道总督府,可兰考的河工们,连饱饭都吃不上,修堤的材料也是劣质货!听说已经有河工忍无可忍,要暴动了……这兰考的天,早就黑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沈砚的心底。他放下碗筷,付了饭钱,又多给了老汉几两银子,叮嘱道:“多做几碗热汤,分给过往的流民。”话音落,他翻身上马,扬鞭高呼:“加速前行,直奔兰考!”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官道的寂静,也踏向了那片被黄河浊浪吞噬的苦难之地。
从豫东驿站到兰考,不过百余里路程,却走了整整一日。越靠近兰考,景致便越发凄惨。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流民,背着行囊,步履蹒跚地逃往汴梁方向;后来,路边的草棚渐渐密集,蜷缩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沾满了泥沙,眼神空洞,有的老人靠着草棚低声啜泣,有的孩童饿得撕心裂肺地哭喊,有的妇人蜷缩在一旁,死死抱着早已冰冷的孩子,浑身颤抖,毫无生气。
风中的腥涩味越来越浓,夹杂着泥沙的厚重、草木的腐烂,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饥饿气息——那是长期吃不饱饭,身体散发的枯槁之气。
“沈砚,你看!”苏微婉忽然勒住马缰,声音颤抖,指着前方的天际线。
沈砚抬眸望去,只见远处的天地交界处,一片浑浊的黄色席卷而来,那不是麦田的金黄,不是土地的枯黄,而是黄河浊浪滔天的狂躁。浊浪翻滚,奔涌不息,像一头失控的巨兽,疯狂地冲击着残破的堤坝,卷起数丈高的水花,狠狠砸在岸边的土坡上,溅起漫天泥沙。堤坝之下,千亩良田早已被泥沙覆盖,昔日肥沃的土地,如今变成了一片荒芜的黄汤泽国,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半数坍塌,断壁残垣淹没在黄水之中,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房梁,在浊浪中摇摇欲坠,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那就是兰考黄河决堤之处。
那就是三百万两修堤银本该守护的土地。
那就是无数豫东百姓的家园。
沈砚缓缓翻身下马,腰间的尚方宝剑垂在身侧,剑鞘上的龙纹的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却照不进这片土地的黑暗。他一步步走向堤坝,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每走一步,都能深深陷下去,泥沙顺着鞋缝钻进袜子里,冰冷刺骨,一如这片土地上百姓的遭遇。
苏微婉紧随其后,药箱早已打开,她拿出疗伤的药膏,递给路边一个腿部受伤的流民,女子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别怕,我是护国医女,我来帮你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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